误剑(77)

2026-10-09

  周泊的眼中不再有遮蔽什么、掩盖什么的轻雾,比往常都要深,取代的是更为飘忽的情愫,不知何时生出,纠缠着白云漠。他并非步步紧逼,但不觉已经绵延至白云漠的心中。

  周泊说:“见佛拜佛,见菩萨便拜菩萨,今日中秋,我们本来该向神仙许愿。佛家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只要记着一个心愿,终有一日会得到结果。小云,你信不信?”

  白云漠和他站在一起,感到自己的心咚咚加快,震得胸腔里涨起一股微弱的疼痛,世间大多数人沉溺着的竟是这样的感觉?他张口,说:“我信。”

  两人到菩萨像前,白云漠照着周泊的模样,双掌在胸前合起,向眼前菩萨像叩拜。他许的愿很短,并不如香客痴人们那样长久而冗杂,很快站了起来。

  白云漠问他:“若愿望成真,还要带着东西来这里还愿。对不对?”

  周泊点头,便看着白云漠返身走到了小潭边右边的树根后,竟翻找出一把小铲,对着稍松软的土地掘了起来。

  不久,铲子碰到了坚硬的东西,发出轻响,白云漠从底下挖出了一坛酒,和一个用布包着的剑穗。剑穗结着花样,一看便是很用心编的,用剑穗寄托心愿,不是挚友,便是情人。

  周泊在一边等了好一会看他捣鼓,见居然真从这荒郊野岭挖出东西,终于折服:“没想到白少侠一向端正不阿,现在连别人还愿的酒和定情信物都找得到,我对你刮目相看。”

  白云漠将两样东西擦干净,浮现出笑意,仰头对周泊微微挑眉:“我比起无所不知的周公子如何?”

  眉飞入鬓,星目微弯,他难得有邀功般的稚气,周泊盯着他,没有回答,只是忽然倾下身,白云漠正抱起酒坛,转过来猝然和他碰上鼻尖,一时又退回去,谁知道乱石边的青苔常年润泽,带着人往后跌倒。

  周泊弯着腰,假装叹息:“在下甘拜下风。”他的眼睛也弯着,狐狸一样的心思,狐狸一样的笑——小云,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白云漠坐躺在地上,几缕头发散在两鬓,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他牙关发痒,将手上泥土擦在衣摆,伸手用力抓住周泊衣襟,将得意的狐狸一把扯下来。

  狐狸是色厉内荏之人,自然也赧然起来,好在这一丝期待还没凝聚,他便发现自己下盘一轻,往旁边摔下去,一同跌坐到了白云漠的身边,干净的衣物立刻蹭上泥土草屑。

  周泊咬牙:“我的衣服!”

  白云漠见他方寸大乱,以牙还牙:“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周泊发作不得,眯起眼:“我怎么不知道,你近来也变得有点狡猾?”

  “难道你要蹲着喝酒?”

  说来也是,这样的酒便该席地坐在潭边,周泊这会心情甚好,也不再计较脏污,此地少有人来,薄雾环绕,幽凉无比。

  酒不多烈,很清冽的滋味,藏了许多年也没坏,他们分饮就已经足够。

  伴着月色与水光,还有心中之人在身侧,再无比这一夜更好的了,即便还在客乡,对于徐游月来说,身处何地也并无分别。

  世间许多人铭记这日,是想念与家人团聚,而他数年不见徐潇湘,彼此的关系更无从言谈什么亲情,徐游月长久以来都体会不到那种心情,往年这日,无非都在明月序的江畔独饮。

  可今夜,他希望有很多个这样的中秋,在明月序,在南州,在中州,在北州,在西州,只要白云漠在。

  酒饮尽,徐游月将腰间青笛放在唇边,千里路难行,今朝笛声相随。

  白云漠起身,剑已握在手间,不改随其而动,洞天尘屑万千,尽化剔透飞雪,绕着三尺青锋,洗出一片片铅华光影。

  佛像下,年轻的剑客挥舞长剑,游走在洞天的月光中,几步外,吹笛的青衣人衣衫风流,眉目柔和,看着他剑法变幻。笛声忽而急切,如剑要碾碎前尘,冲破樊笼,忽而轻灵,撩入潭水四荡,飞珠如雨,忽而又情意幽邃,似风绕人心,比月光更深刻。

  这时刻无限地变长,长到即便是永远停留也不会让人遗憾。

  徐游月想要一把剑,一个人。

  剑弹去水珠、尘埃与月色,不改回到了鞘中。

  笛声也停下。

  白云漠转首看着他,问:“我的剑法如今如何?”

  周泊道:“很好。”

  白云漠似自言自语:“我一直在想,你没有武功,为什么那么懂剑法变化、懂得拆解应对?你没有武功,手上除了琴茧为什么还有剑茧?”

  周泊想要制止什么,可白云漠的目光执着,已不给他余地。月色太亮了,在这圆满到忘却一切的欢喜里,要面对下一刻时,他和他都几近无所遁形。

  “清王年少之时,常于西北任侠,结识其妻,你知天下各种奇闻异事,不可能不知晓。”白云漠的声音越来越轻,“你为什么不问我,我怎么知道他们来过这儿?”

 

 

第54章 伤心人与伤心剑

  论起清王,天下流传关于他的故事里,总不乏他少年时在江湖上的趣事,相较起其他皇子,清王的跳脱曾让先帝头痛非常,又喜爱他的天然之质,故而难免纵容许多。

  清王与王妃正是相逢于少年,在一个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春天。

  王妃是上将军之女,自小习武,性情甚是爽利开朗,常年在西州本家生活;清王还是二皇子,改名换姓,变作一个四处游历的公子少侠。他游历至西州,遭遇歹人的围杀,来者都是武功高强的杀手,那是清王身边护卫尽死,是王妃将其救下,两人躲避追杀,自山谷跑入一方无人知晓的洞天。

  他们在洞天躲了两天,出来后被赶来的侍卫救下,两人因此结缘,后来清王在西州游赏山河,回去后,两人也书信往来不断,在先帝的指婚下,成就了一桩姻缘。

  作为天家少有的恩爱夫妻,两人琴瑟和鸣,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情意,即便王妃一直腹中无子,清王也没有再娶其他女子。等到先帝驾崩,二皇子为清王,居南州,在此地大改风貌,深受南州百姓爱戴,两年后,王妃在府中诞下一子。

  王妃诞子后,清王府门庭若市,其中有一个从未见过的道士对清王道:“此子命数大凶,八岁必于此地夭折。”

  他装了一壶酒,什么也没讨要,留下这句话便离去。

  在诞子之日说这种话,实在十分晦气,但江湖常有奇士,这老者来去如烟,竟再追寻不到。王妃听闻此言,心中大为不安,清王亦疼惜这独子,没想到如道士所言,这孩子生来便比别的孩子孱弱许多,不到一岁便频频生病。

  到三岁之时,这孩子甚至还不能开口说话、爬地走路,一次奴仆不注意,桌子竟突然断了腿,滚烫的热水直泼在世子身上。

  清王爱民,奈何为人父,想起老道士说的话,也不由想找办法一改世子命数。过了一年,恰有一对白姓夫妇千里迢迢来到府上,那孩子的面容和世子看起来竟有八分相似,梳理头发、稍加改变样子,和世子站在一起简直像是一对双胞胎。

  他被牵到清王和王妃面前,没有朝这华美的府邸表现出艳羡和好奇,神色警惕,只站在父母的身后。似是知晓即将要发生什么,稚子眉目沉静,流露出些许难过,一语不发。

  白氏道:“你跟殿下磕个头,从此我们没了干系,你就是他家的人,要你做牛做马做狗也得感恩戴德!”

  两人将他推搡上前,他牙齿咬得很紧,要往下跪,清王将他扶住:“我们不是要他来做牛做马做狗的,为人父母,也不要让孩子随意亏欠。”

  白氏家中清贫,难以抚养生下的孩子,被清王的密卫找到,决定将其“卖”给了清王府派去的人,换得黄金。

  清王亲子名为梁珏,遂为此养子取名梁玦。珏与玦虽然读音相同,亦都是美玉,但珏为一对完满美玉,玦则为有缺之玉。

  梁珏和梁玦一起在清王府长大,平日名字互换,是偷天换日,意图瞒过天意,改变那道士留下的判词。

  易名换命,毕竟有悖于清王和王妃的道德,可他们只有这一个孩子,别无他法,更不敢赌。不知道是否是这个原因,梁玦虽是养子,但清王府待他极好,清王与王妃也将他当做亲子看待照顾,梁玦得以与梁珏一起读书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