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76)

2026-10-09

  “不会的,许师弟,即便所有人都将你看作废人,师兄也不会觉得你是麻烦。”

  许飞树靠在陆千柏的腰间,得到答案,刹那急惶与恐惧,都没入了黑暗,只剩下那温度无比靠近。他闭着眼睛,心里充满安定,眷恋,与一丝不能深思的窃幸。

  师兄的温度竟与他手中的金魄一样暖,渐渐膨胀,如鼓吹而起的水球,将屏障变得极薄,仿佛他已经无限地接近了陆千柏的心,真实的心。许飞树终于沐浴在太阳的灼烈中,连血肉都感到那沸腾,故而一抹凉意,也不值得多么在乎。

  他已经靠近了他所想要的。

  许飞树静静靠在陆千柏的腰间。

  陆千柏按着他的肩,将他慢慢推离,右手跟着慢慢松开,短刃无声地停留在许飞树的心口里。陆千柏让他靠在轮椅上,目光仔细掠过许飞树闭起的眼睑,随后用手指抵开了眉间感到不适的皱痕。

  现在他神色与睡着了没有分别,甚至连阴郁也淡去。

  陆千柏用手帕将手擦拭干净,推门离去,随即跃上墙顶,绕过弟子居所一圈,回到自己房中。半个时辰后,他从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向许飞树居住的那片院落。

  他喊来轮班的弟子:“今日许师弟吃东西了么?”

  那弟子摇头,为难:“大师兄,他又打翻了一次。”

  “嗯。”陆千柏平静寻常地点头,将手中食盒递给他,“我给他买了贵妃红和粉雪酥,去做两道青菜,半碗清粥,一齐送去给他吃吧。”

 

 

第53章 千里婵娟

  试锋大会结束,白云漠的来历和师承公之于众,许多青年子弟虽然遗憾于自己不能夺魁,但目睹这几十年都难得一见的局面,也不算白来。等许听愁和白云漠离开,整个阳都的人仍在津津乐道今日的事情,传得天花乱坠,赌坊里为魁首下注的更是大多赔个精光。

  按往年来说,本该有庆功宴,许听愁谈完事,还想多留白云漠两天,和他叙叙旧,再亲自带他在北州阳都中好好游赏,都被白云漠推拒了。

  玉像之案变数过多,每时每刻都可能出事,白云漠决定趁早寻找天山奇老,当日就下山,和许听愁、薛寻笑辞别。

  既然是为了探寻清王之案,周泊自然无二话,跟白云漠一起启程,离开前,阳都中人来人往,尚热闹得很,流水的江湖人聚集在一起,他们走过街道,白云漠的名字时不时出现在他人口中。

  路平顾听到他们这么快就要告别,不免咋舌:“这可是好几年一次的盛会,居然现在就要走?这会来了许多难得一见的江湖豪客呢,你身为此次的魁首,可风光得要命,现在好多人想找你呢!”

  白云漠展示周泊给自己买的鸦色外披,笃定道:“所以我还戴了斗笠,这样应该认不到我。”

  路平顾捶腿,叫道:“我说的根本不是这个问题好吧。”

  他和白云漠虽然认识的时间不久,对这人的性情倒已经很有了解了,知道他肯定是烦热闹,又不爱交朋友。路平顾揽着他肩膀,哼哼道:“行了,我本来还想找你多喝几次酒呢,欠着吧,下次再见补回来。周公子,白小弟,我还要在阳都玩几日,就不送你们啦!”

  路平顾手劲依然大得出奇,白云漠肩膀钝痛,却没有挣开,露出几分笑意,抱拳定声道:“路兄,再会。”

  周泊坐在马车内,别起帘子,也冲他拱手:“路少侠再会。”

  路平顾道:“江湖有缘,再会!”

  白云漠扬鞭打马,驾着马车,穿梭过繁华,往城门而去,路平顾站在后面,对着他们挥手。

  出阳都意外顺利,被派出去办事的吕峻也回来了,在驿站等他们,接管了马夫的活。他们向西边去,天山在西北,山势甚高,据地连绵千里,要找到天山奇老不是件容易的事。

  好在许听愁出资给他们向山水郎买情报,这消息有些难查,等他们到了西北,才传来地图一张,标注了天山奇老有可能居住的几个位置。

  出了北州,一下天气转凉,仿佛原本难熬的长夏,一时间夏蝉蜷缩,枯荷细瘦,秋风在半夜裹挟着霜色,倏忽爬入了家家户户,许多花未及凋败,匆忙吹落,一路都是飘花和碎叶。

  兴许旅程比想象中长,西州也不如原先那些地方繁荣兴盛,因口语不通,听不懂多少,唯有遍野粗莽的风与草,久望之下,心中总会生出道不明的寂寥。走深了,四面八方时常有游牧者的吆喝,荒腔走板。

  有时候他们停在半路过夜,周泊从浅眠醒来,瞧见白云漠坐在车外,抱着剑守夜,只是静静地望着天际。

  周泊这时候也没什么想说的话,浑身生乏,连漫谈此地风物人情的乐趣都淡去,他靠在车厢,听剑穗扫荡剑柄,听长草依依地呼啸,打发百无聊赖的旅程。数次醒来都是如此,周泊几乎以为是梦。

  他们来到靠近天山的西州雷音城下,这儿原先不叫这个名,只是盛产十分适合雕像的石头,先前有佛家名僧在这儿立庙,修建了几尊大佛,两朝多有和尚和游人慕名来此地参拜,后来这城就改名叫雷音城。

  在街道上看,两道彩帐悬挂,底下在卖金菊,还有各式的糕点月饼,远处林立着诸多或高或低的佛像。

  周泊瞧了瞧几盆菊花,道:“要到中秋了,天再热也会凉下来。”

  吕峻点头:“是啊,可惜今年有事要忙,回不去过中秋了。公子,要不要买几点月饼?”

  “你去挑些,不用太多。再买四只螃蟹来……唉,算了。”周泊叹了口气,“雷音城除却和尚和佛法,实在没什么好玩的。”

  动用不了明月序,想享用两只江南的螃蟹都做不到,若是白云漠和他这会一起在江南,可以泊舟夜游,吃最鲜的螃蟹,白云漠多半没吃过。

  周泊给程泰言再记一笔。

  中秋是团圆之夜,再有什么事也得赶回家去,他们三个异乡人,倒是格格不入,连客栈里也只有零星几个过路人。晚上吃过月饼各自休息,白云漠来敲他的房门,道有个地方带他去,周泊也好奇他怎知道雷音城有什么去处,便跟着他走。

  他俩逆着灯色长流走,往雷音城城北走去,穿过几行狭窄偏僻的肠道,直到周泊都快怀疑白云漠究竟是在乱走还是迷了路,这片山荒得出奇。等他们从清涧下的石壁穿入山中,必须手拉着手走。

  在缓坡上摸索片刻,眼前豁然开朗,原来山谷内还有一块开阔的平地,蓄着一汪小潭,左右堆石,青苔深深。

  洞天中央、小潭之上,有座从石壁上刻出的佛像,左边大半身形化入山石间,右边则雕刻得十分精妙,连胆瓶中的水也仿佛波光粼粼。它不让人觉得残缺,也不觉得是未完成之作,更像是菩萨、抑或是什么洁净的山灵,刚刚从石壁间化形,寄在此地,向他们垂眸。

  一束薄光自其头顶落下,撒在佛像身上,风侵雨蚀的痕迹犹有碧绿光泽,山谷如其天然的庙宇,草木黄花也是座下的信徒。

  四周环壁,唯有头顶一块圆形的开口,圈住天外的圆月,光华清莹,倾洒整个洞天。

  无需秉烛,举目朦胧温和的明辉,已经足以视物。原先爬山寻路的疲惫,在这静谧的美丽前变得微不足道。

  天上有月,水中有月。

  所有人的明月,亦是他们独有的明月,此前二十年,再到此后二十年,也许都未必会有这样的月亮。

  周泊站在佛像前,抬头凝看着祂的姿态,白云漠在他两步外,本也在抬头看,这样美的月夜秘谷,他却在此刻出神,视线已游落到周泊的面上。

  光将其睫羽都照至雪白,依偎着周泊眉眼,他没有神色,本该凉薄寡淡,素得虽清雅但也容易忘却具体的样子,可他一笑,几分动容,化解了所有的遥远。

  周泊霎时分成了两个人,仿佛哪一个都不太真实了。

  “谷静秋泉响,岩深青霭残……我很喜欢。”他低低地笑,眼帘卷动细碎的光亮,偏头看他,“我以为你是骗我的,原来还真有这样好的地方。”

  白云漠道:“我从来不骗人。”

  周泊道:“这我早已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