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漠心中微动,脱口而出:“对方是想要用这些找到知晓秘库之人,铲除殆尽。”
许听愁目露赞赏:“白贤侄与我所想一致,大隐隐于市,也许这是曾经清王的追随者。幕后者意在挑动江湖势力角逐,我肯定假药、窃经、玉像,都是同一个幕后之人所为。”
他不再言语,两人各自思量,片刻后,许听愁伸手拍了拍白云漠肩膀,微笑道:“贤侄不必过于担忧,他们便是想要看到我们自乱阵脚的模样。 倘若我们循着这个线索,找到秘密,甚至还有机会取得为清王平冤的证据,揪出背后的人。”
“我们现下最大的线索,就是这对天山奇老的麒麟锁。这东西是他亲手打造,当年之事他或许知情,只是他隐居多年,天山寒凉辽阔,十有八九的人见不到他。如今北州形势不明,我必须坐镇此地,而玉像之事必须慎之又慎,不可轻易告知他人,白贤侄可愿意担此重任?”
“掌门愿意相信晚辈?”
许听愁温声道:“你既然是无浊的徒弟,我相信他的目光。”
投照下来的目光温暖,在此地留下的阴翳早已散去,倘若当年他能修得真正的琅风剑法,是否能登入内门,际遇不同?但已太遥远了,过去之事终究不可追,这样的可能也再无意义。
白云漠不再推辞,他本就是为了清王之事奔走,当下抱拳郑重道:“晚辈愿往。”
“等等,贤侄,另有一事,请你小心。”
他方转身走出几步,身后许听愁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开口喊住。
“当年清王谋逆案发生后,朝廷派了明月序,在江湖上暗中追杀他的残党余孽,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明月序虽然是江湖五大派之一,但其心素来不向武林,有些手段我不能苟同,倘若这些东西落入他们手中……”
许听愁说到此处,顿了下来,神色更为凝重。琅风门虽然和明月序并无过节,但从前清王与江湖正派亲善,明月序在涉及清王案上,未必是友。
往更坏想,明月序杀人不讲求传统江湖道义,要是将琅风门看做逆党,也绝不会放过任何牵涉之人。
“我门下弟子许飞树调查玉像,途中遭遇伏击,那人手段残忍,将其手脚筋尽废,险些丧命。我调查无果,只能向山水郎买了消息,却得知是为明月序剑使所伤。”
哐啷轻响,是手腕碰到屏风。
他抬眸,见白云漠站在屏风边,霍然转过头来,时日头渐落,沿着少年轮廓沁出墨色,使得眉眼界限模糊而深邃,裹入那浓稠的、不可分辨的暗淡中,眼神幽然的光却极亮,像从林野间随时可能扑出的走兽。
许听愁乍然一看,竟有种惊心之感。
白云漠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许听愁摇头:“我不清楚,飞树本应该与他们无冤无仇。我去信明月序没有回音,再次求取剑主徐游月去处,想亲自一问。但……益善先生说这消息的价值现在极为昂贵,问我是否真的想要买,涉及一门上下安危,我不敢轻视。昨日,那消息刚到我手上。”
他取出一个锦囊,从里面拿出小笺,递给了白云漠。
一行娟秀行书映入眼中。
——明月序剑主徐游月与程泰言立生死契,为亲剿清王余党,服前尘散,改换身份,今已隐匿江湖。
“滚开!滚开!”
卧房中传来惊雷般的数声怒喝,碎瓷一个接一个不绝地哀鸣,故意惊动长夜,声势凶悍地从桌上、弟子们的手上滚落,连带着食物的余温,洒落了一地。
烛火奄奄一息地看着他。
屋子的灯点得很暗,暗到少年人的轮椅也几乎不见,只能看到他不自然地坐着,皮肤苍白得纤薄欲裂。
两个来给他送饭的师弟面色尴尬,蹲下去收拾地面的狼藉,汤水泼倒在绒毯和木板上,冒出稀薄的热雾。他们一边在心里抱怨,一边又无可奈何,起先来送饭还有点担心受怕,现在都已经习惯了这些日子许飞树的发怒。
许飞树娇养大,以前脾气也不好,但也就是说话难听些,偶尔为难弟子,没有那么喜怒无常。自从被废了根骨后,许飞树大受打击,骄横性子是变本加厉,每天砸了不知多少次东西,师兄弟们也可怜过他,后面总见他这样,歇斯底里,渐渐有些厌烦触他霉头了。
只是推翻这些碗碟,许飞树的双手便剧颤不止,这种什么也无法自制的空洞感,伴随着巨大的恐慌,成为新的酷刑。每每这时候,被挑断筋骨的记忆便狡猾地射出,毒蛇般咬住他,疼痛、屈辱、恐惧,密密匝匝地交织,他越想忘,越如附骨之疽开始发作。
许飞树吼着让他们滚,等到人影匆匆从窗纸上淡去,他才靠在椅背上,疼得整个人蜷缩。
他垂着头,去摸挂在轮椅边的剑,手握住,又无力地张开,剑跌到他的膝盖上,如此重复数十次,剑终于摔到地上,同情而无知地对着他。许飞树甚至没有气力去捡起来。
门又被推开,一线月光照亮人的形容,许飞树心中冒出一簇毒焰,急骤地打算冲出——他猛然抬起头,眼睛畏光,稍稍一眯,等看清了来人身形,那怒气才钻回洞穴。
是陆千柏,金魄在他腰间闪烁,灼艳的光辉依旧,许飞树有点着迷地看着。它一次都不会失败,即便今日亲眼目睹它的失败,可萤火之光怎会盖过日月?
陆千柏看着收拾过的地面,微微皱眉,叹了口气,这声很轻,但许飞树还是畏缩了一下,讷讷道:“我今日心情不好,才把饭菜打翻了。”
“师弟,你不好好吃饭,身体怎么能好起来呢?”陆千柏走过来,把地上的剑捡起来,放到了桌上,“其他师弟也是为了你好。”
这关切的责备,使许飞树生出一丝方才打骂同门时没有的愧疚,面色更白了些:“我不饿,一会就吃。是他、他们做了我不喜欢的菜。”
陆千柏不由失笑:“原来是师弟又在挑食,听说你今日一整日没有吃饭,我待会再交代他们煮几个菜,你不要再浪费了。听我的话,知道了么?”
“知道啦。”许飞树心情仍是很坏,低下头去,恨恨咬牙,“师兄,对不起,你今日……我还要你担心。我就是不平,他一个破落户的小子,师兄的手下败将,凭什么拿魁首?在我心里,最应该做魁首的本就应该是师兄!”
这陆千柏唯一一次参与试锋大会,也是最后一次,到下一届他的年纪已经过了,不可能再登台。
不是魁首,无论是第二第三还是第四,都没有意义,不过是作为谈资中的附庸之流。
他提及试锋大会的事,陆千柏一顿,淡淡道:“事情既发生,还去想那些干什么。”
“今日他和掌门师叔私谈,两人上山到现在都没有出来,我想,万一掌门师叔让他回琅风门怎么办?”
“他回琅风门,也与我们没有关系。”
许飞树用指甲无意识地刮着扶手:“要是……我听师母说当年就想收他做内门亲传弟子……”
陆千柏打断:“师弟,你想太多了。”
声音戛然而止,屋内静下,落在窗前树上的蝉声尖锐,不知分寸,天上浓云汇聚,再下过几场雨,初秋便要降临了。
许飞树低着头,发丝揉乱,只留出微微翘起的、稚气的鼻尖,与紧抿的唇。他才十五岁,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已经从根茎渗出墨色的恶毒,骤然被砍伐,也不知如何面对彷徨。
陆千柏拉起他的手,抚过腕上绷带沁出的血迹,柔声道:“痛不痛?”
手细细地颤栗起来。
“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麻烦,是个累赘,一定都不想管我了,恨不得我这样的废人死了才好……师兄,师兄你呢?”许飞树反手拉住眼前的人,他必须极力地仰着头,才能看着陆千柏的脸,这姿势让他有点眩晕,呢喃虚浮得像梦语,“师兄你会认为我是个麻烦吗?”
陆千柏任他扯着衣服,影子因光薄而庞大,自足下延展至屋子的尽头,许飞树整个人都笼罩其中。他没有低头,只是伸出一只手放在许飞树的脑后,轻轻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