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寻笑自昨日观战,便觉得白云漠极为眼熟,经这一说,她也想起来,五年前陆千柏带师弟们游历遇到了血刀客,又思及方才的惊鸿一剑,倒让她翻出一些旧忆来。
她忽微笑起来,对白云漠道:“原来是你,我记得你,你那年一人爬上琅风山,是我亲眼看着的,你晕在山门前,还是我背你回来的呢。”她转对许听愁,“听愁,这就是我从前与你说过一次的孩子。”
这事白云漠却是第一次知晓,顿时对薛寻笑长鞠一躬:“多谢薛前辈。”
薛寻笑后来在清剿魔门余孽时受了内伤,去山外本家修养,没怎么见到白玦再回琅风门,白玦已经不在了,她听人说他天资愚钝学不好剑,还可惜了一阵子。现在再遇,样貌心性天资,哪里是弟子们口中的白玦?
她伸手一扶,问:“血刀客杀了本门几个弟子,你是如何逃出生天的?”
白云漠顿了顿,道:“我遇到了无浊前辈的搭救,他收我为徒,教我修习剑法。”
这个名字一出来,本就喧闹的场地顿时比刚才还要吵,白云漠心想他师父当真这般出名,往常他喝酒说自己昔年出行,多少人鞍前马后,仰慕见他一面,白云漠只当夸大。
无浊当年约战许听愁惜败,就此消失于红尘,没想到再听见他名字,已经是数十年过去,他的徒弟来参与试锋大会,想来也是为了取回晴雪剑。
偏生与他最后夺魁的是许听愁的亲传弟子,其中种种缘由,何异于又是一场较量。众人感慨之际,悄然去看陆千柏的神色,只见他恭敬站在一旁,气度坦然,并无异样。
许听愁更是动容,握住白云漠肩膀,上下将他看了一看,欣喜道:“一别数年,他的弟子也如此出众,无浊公子别来无恙否?”
“家师一切安好。”
“好,好。”许听愁作为昔年胜者,如今自己徒弟被无浊的徒弟打败,也不见他丝毫不快,台下诸人看他们携手相笑,唏嘘不已,一时也把原先魔门那茬给带过了。
尺木楼副楼主笑道:“原来今年魁首,算来还是你们琅风门的半个弟子,真是可喜可贺。”
薛寻笑摇头:“白少侠除了最后一招,都用的无浊公子传授的剑法,万不敢当。既然误会解开,白少侠便是此次试锋大会第一,没有错了。”
许听愁飞身而上,至置于高处的藏剑宝匣前,将其带下来。
这把剑在他这儿已经存了数十年,许听愁从未用过,晴雪剑仍以封存在那一年风华正茂的姿态,光泽崭新,名剑不老。
当着众人的面,他打开宝匣,将其递给白云漠,含笑朗声。
“江山代有才人出,为头角峥嵘、奋发凌云,这不便是少年子弟投身江湖的缘故?今次白少侠剑冠魁首,技压群英——当为试锋大会的魁首!”
第52章 虚假之笼
琅风门掌门的居所在琅风山最高处,往上走去,暑热渐渐落在身后,松针布满台阶两侧,山中灵气馥郁,万木都生长茂盛,心旷神怡,浓密的绿碧遍地成荫。
拂面的风凉薄,足底泥土仍有种备受炙烤的温度,许听愁和白云漠一起走上来,没有其他人跟随,待看到掩在竹林间的院落洞门,才是到了。
这一段路不算短,对于现在的白云漠来说登山很是轻捷,他年岁长大,曾觉得难以走完的路也变得轻而易举,久违此地,一切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花是花,树是树,都是五年前的倒影,反而因为太真实,而有点陌生了。
他依照周泊事先的嘱咐和计划,在试锋大会上化解了许飞树的针对,将身世和师承说出,白云漠的背景便顺理成章地完整起来,不至于让流言飞散。除此之外,他还能因此得到这一次和许听愁的单独会谈。
他们穿行过长廊和水榭,许听愁顺带将新的谷子撒在廊下,各色的鸟雀熟稔飞下,在木廊上啄食。白云漠对他和师母几乎一无所知,作为外门弟子他没有走到这里的机会,在宗门里见过几次掌门,都是很远,与其他弟子一起听他教诲剑法。
许听愁看出他有重要的事,一路没有问,直到进了屋中,才开口:“白贤侄,有什么话,在此处你可以安心说出来了。”
白云漠向他点头,从怀中拔出布包,在许听愁面前打开,其中放着一块残铁、一只麒麟锁钥匙。许听愁看清东西,大吃一惊,原本和煦的面色,顿时沉凝下去,他锋利眸光扫过四周,示意白云漠再往里屋走,两人绕过屏风,许听愁才低声问。
“白贤侄,你是从何处得来这两样东西?”
这一问,周泊也已经准备好了回答,白云漠将芝山客栈、酬三碗的事情说出,隐去他和周泊的一些事情,变为机缘巧合之下获得这两个玉像碎片,从中取出,又受托带到许听愁面前。
许听愁没有打断,听过后,他眉头紧攒,喟叹:“两位一路艰险,闻之悚然,玉像残片流窜各地,这半年来我派门下弟子出行,看到不少命案,幕后之人便是以此引得鹬蚌相争。此物,可否让我拿起来一看?”
“请便。”
许听愁拿起残铁,他听白云漠说起折梅剑时已有动容,铁片不过巴掌长,是剑的中段,窗棂透出的熹微光芒,交错出数枚梅花阴影,它忽然有种死而复生的清寒。
“是折梅剑。”许听愁长叹,眉目间浮现出几分隐痛,“荀师弟的剑,天底下只有这么一把。当年他死后,我们为他收殓尸骨,包括他的剑,是我们几个一起放进棺材中,同其下葬。”
白云漠愕然,唇齿动了动:“您是说,这残剑是有人从棺材中拿出来的?”
许听愁道:“是,否则我想不到其他可能,闻师弟过世多年,竟然还有人去……掘坟取剑。”
他生得温柔清俊,但此刻声音低沉,伸手攥住了腰间守心剑的剑柄,忽有杀气汇聚,整间屋子霎时盈满锋镝,仿佛一花一叶皆成了剑,这剑意那么柔软,柔软到无处不在,随意就能触碰到,白云漠身处其中,却觉得寸步不能动弹。
但剑者的盛怒也是眨眼间的,不含有敌意,无痕无影地隐去,停滞的尘埃又悠然浮动。
白云漠的后背已经微湿。
他至少没有慌张到把手放到自己的剑上,许听愁暗中打量,生出欣赏。这也证实眼前的少年并无虚言,心中才能如此镇定。
许听愁外放的气势收敛,将残剑放下:“我原本以为琅风门的心法被盗已经足够荒唐,竟然连死人的剑都不能放过。惭愧,许某的门下,恐怕还有利欲熏心的叛徒,我当真来日无颜面对荀师弟。”
白云漠一时沉默,不知道说什么,他进门前折梅剑就死了,而罪魁祸首不久前还在和他们聊天喝酒。好在许听愁很快调整自己的心情,接着拿起了麒麟锁,对于这东西,他的神情松泛了一些。
他没有避开白云漠,转身从一个匣子里取出东西,拿给白云漠看,竟和闻雷给他们的一模一样,只是唇吻对右,正是麒麟锁对应的母锁钥匙!
“不久前,我设法得到了一块玉像碎片,从里面取出了这个东西,却不知道他有何效用,现在找到与之合并的子锁了。这东西是天山奇老打造的,他隐居于天山之上,已经很多年不曾铸造东西,所以这麒麟锁的年头不短了。”
白云漠问:“许掌门可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的钥匙?”
许听愁负手站在这三样东西前,沉吟片刻,缓缓道:“白贤侄既然愿意将这东西托付给我,我也愿意和你坦诚相告。当年清王谋逆案震惊天下,但最终在他府上搜罗到的却没有所谓的倾国财富,奇怪的是连先帝曾经赠予他的珍宝也都找不到,清王府宛如一个空壳。于是,江湖又传闻清王知晓自己处境,为防被人夺走,将它们封存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许前辈,倘若这是打开秘库的钥匙,制造玉像的人既然拥有了钥匙,为什么将它抛了出来,故意引发争夺?”
“这就是古怪之处,对方不惜掀起圣上尤为禁忌之事。我和清王曾有交好,但对此事也一无所知。”许听愁转身看向他,“白贤侄,不妨说说你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