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73)

2026-10-09

  那样符合江湖传记的故事,那样让所有剑客魂牵梦萦的快意。

  白云漠负剑,转首朝那看去,如早已知晓第一个掌声从何而来,也只需要这一个人的声音。

  他和周泊隔着万万千千的人对视,眼中唯有彼此,松壑长风潮水涌来,漫山的清声簌簌,将衣衫吹得翻扬,白云漠宁静的心,忽在一眼间,忘却了痛苦,生出许多曾放下的疏狂意气。

  他冲他笑起来,眉目如剑,俊逸得缠不住任何尘鞅,他们相识半载有余,那是白云漠第一次那样笑,五岳皆轻,万星飞簇,捧出一个珍而重之的徐游月来。

  明镜情尘四起,原来再难擦拭。

  徐游月于大千红尘的碌碌人群间,从高楼走下,他目高于顶,视世人情爱是庸人自扰,而今一步步触及其中滋味,自己却也是肉体凡胎,无可避免而已。

  他看着白云漠,想,止水,我心中已有答案。

  “——不可能!”喧闹中,忽有人破口喊出声来。

  本热烈的气氛骤然插入一个反调,许多人不禁顿住,那人指着白云漠,咬牙切齿道:“你耍了什么阴招?”

  众人齐齐诧异看去,便见一个少年坐在轮椅上,不知道何时来的,正在琅风门弟子那排,他身后的弟子们都面色僵硬,显然没想到这一茬。

  少年生得俊俏白净,当真是一表人才,可惜,观他手足似乎都受了伤,用纱布紧裹,脸颊上有种骤然带病而凹陷的削瘦,必须坐在轮椅上由人推动,俨然是个废人。

  他不知道在那看了多久,目光定定,抿着唇,十指扣住两边把手,刮出细碎木屑,黏在指甲上。

  白云漠闻声看去,看了他一会想起来这是谁,不由轻轻皱了下眉。

  立刻有人认出来他,惊讶道:“这不是惊祟剑的亲传弟子许飞树么?怎么变成这幅鬼样子?”

  “我前段时日还听说他好好的,抓了不少凶徒。”

  “听说他被人暗算,挑了手筋脚筋,现在已经是个残……”

  话还没说完,许飞树面色骤然沉下,连同五官都微微扭曲,他一拍轮椅,扶手下齿轮张合,猛地射出一把短刃,冲向说话的人。那人拔出武器一挡,不想这轮椅是尺木楼所造,机关劲发,堪比高手运转内力,短刃一偏,擦着那人的脸扎入地面。

  四下窃窃议论他的声音顿时一静,没再随便冒犯,毕竟他还是许听愁的外甥,谁也不想随意结怨。

  许飞树的脸色青白,他重伤未愈,那日在山中九死一生,这些时日躺在床上服用了许多补药,才勉强补回来一点。但他成了废人,却是心境碎裂,郁结难除,短短一个月,整个人瘦脱了相,看不出原来意气风发的样子。

  他双目血丝遍布,覆着层尖锐的敌意,瞳孔时而细细震颤,如今竟让人有些不愿与其对视。

  许飞树神色含怒,似乎极为笃定台上的白云漠使了诡计才能赢过陆千柏。

  “诸位有所不知,此人来路不明,上个月我和陆师兄在临天城缉拿魔门余孽,他跳出来阻拦,纵容魔门余孽逃跑,谁知道他跟那些歹人有何关系!”许飞树如今手足皆废,内力剩余不多,此番说话便耗尽气力,胸膺不住起伏,犹在用力地冷笑几声,“陆师兄和他打了一场,还不过百招,他不敌师兄,剑当场就折了!”

  场中之人顿时哗然,近来祸事不断,琅风门作为江湖正派的中流砥柱,四处搜拿这些恶徒,人人皆知,既然是陆千柏带领弟子,自然是不假。

  许飞树忽想起什么,猛地扯来身后看顾他的余虎,大声道:“余虎,你当时也在,你说是不是!”

  余虎见满场目光投射而来,不觉紧张,他仰头看到观武席上,掌门和师母都站起来了,往这边看来,张口讷讷说不出话。

  许飞树勃然大怒,骂道:“你这废物!”后面的弟子见他要发作,赶忙将两人拉开。

  许听愁远远道:“余虎,你说。”

  余虎忙抱拳,低声应:“是……是,如许师兄所言,我们几个弟子亲眼所见。”

  陆千柏站在原地,从输了之后他就没有开口说话,对上许听愁询问的视线,只点了点头。

  方才敬佩的目光都收敛起来,涉及这种江湖要事,掌声淅淅沥沥地停了下来,已有与魔门有旧仇的人目光不善,瞧着白云漠。

  许飞树见众人相信他所说的话,怒色稍平,仿佛是他现在站在台上打赢了白云漠,连众人揣测的目光都可忍受。

  他回到了安然的境地:不错,那白云漠怎么可能打得过陆师兄?

  “掌门师叔,这人一定是魔门同党,如今又来这试锋大会,想也目的不纯,助纣为虐。”

  许听愁轻斥:“未知真假,不可胡言乱语。”他做掌门多年,虽然为人温和,但也积威已久,这一眼远远逼视而来,许飞树胸口一堵,恨恨住了口。

  两道身影飞掠,几乎同时落到了剑台之上,正是许听愁和薛寻笑。

  方才在远处还不觉,现在两人并行落于台上,轻衫佩剑,更能感受到气质不同,却似天生一对芝兰秀竹。

  许听愁缓声问:“白少侠,不知此事你作何解释?”

  白云漠不卑不亢向他行礼,道:“那日逃走之人并非魔门余孽,而是谢不沾谢大侠。”他将当日情景说出,连同范朝隐情,其中细节皆讲得清楚,不偏不倚。谢不沾未淡出江湖前,极为讲江湖道义,这段故事里也符合他往日所为。

  周泊本还担心他什么也不说,这会心中很是欣慰,白云漠之前不爱解释,闹出不少误会,如今人情世故总算是长进些许。

  “……故而,虽然大多魔门余孽罪有应得,但谢不沾大侠并无伤害任何人,甚至受范朝所托,若他走火入魔、或因此有可能伤害他人之时,作为了结他性命的朋友。我以为对他赶尽杀绝,本就是违背侠义之事。”

  底下多有议论,路平顾附和道:“白少侠这怎么能叫助纣为虐?我仰慕谢大侠已久,听闻他当年也杀了不少魔门高手,必不会和他们勾结,其中一定还有什么误会。”

  周泊仿佛不认识地看了他一眼,原来路平顾也不全是脑袋空空的时候。

  许飞树是在陆千柏上台后来的,方才周泊瞧见他,就知道这人要生事,果不其然便是如此。但此事本也算不上琅风门占理,有失风度,俗话说过犹不及,若琅风门再这样草木皆兵下去,江湖上也会有人看不惯的。

  许听愁听他陈述,中途微微点头,负手道:“原来如此,我与谢大侠有过几面之缘,自那年魔门灭亡后,谢大侠功不可没,还因此落下旧伤。琅风门秉持正义,绝不可以此为刀刃,对向江湖同道,白少侠此举没有过错,反而是我门下弟子轻率了。”

  他转向许飞树,“飞树,还不快给白少侠道歉。”

  许飞树脸色一白,没想到当众之下,许听愁竟不容情,反而偏向白云漠。他一时恼怒,只觉得五脏俱焚,疼痛得他微微耸起身躯,低头看自己手腕伤势,又生出股剧烈的怨怼来。

  “师叔,那日他分明不敌师兄,怎么可能现在便打赢了?对了,他一定是和范朝勾结,吃了神仙骨做的药,才能在一个月后进益如此!他——他……”

  许飞树急声,眼睛转动,和许听愁身后的陆千柏对上视线,忽然浑身一冷,剩余的话语卡在喉中。他从未见过陆师兄露出这样的目光,寒霜透骨,不含丝毫的温情。

  许听愁微微皱眉,他因为亲缘关系,素来都惯着点许飞树,没想到把这孩子养成了这副样子,怎能当众随意攀扯。

  但白云漠确实用出了琅风剑法,此子必然与琅风门有什么关系。

  他温声问:“白少侠,不知你师承何处?”

  白云漠回:“我原名白玦,十岁曾登山拜于琅风门门下,为外门弟子,习剑三载,后随师兄们游历,遇到了血刀客。”

  明尘道长“咦”了一声,捋着胡须:“血刀客龙欢?那人作恶多端,残害我们多少弟子,只是五六年前就销声匿迹了,看来是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