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痕迹狂乱,似有人一路奔跑、跌摔,他们对视,心里清楚这个秘密从此必须共守。他们活下来回到师门,一人在夜里心悸而亡,一人收拾包袱离开琅风门,事情渐渐褪色到遥远,所谓真相也不得而知。
陆千柏曾希望白云漠确实是死了,怎样的死他并没有打算想象,即便没有死,能彻底消失别再回来也好。
只有陆千柏知道,十六岁他用金魄剑和白云漠比试,其实是他输了。
于是往后数次挥动剑锋时,令其惨败。起先陆千柏是为了等白玦某一日醒悟离开,后来是必须要赢过白玦,不能容许再有一次差错。
剑可置之高阁,为彰显身份、展示权力;剑可除魔卫道,持身涉江湖,护一方侠义;剑可引发争夺,令殉道者前仆后继……但剑,终究只是杀人之器,一块熔炼成锋的铁,本身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没有输赢,又如何证明是一把好剑?
不改和金魄相击,发出不同的剑鸣,冰裂玉碎,或是雨水叮当,白云漠那驳杂的剑法,却比任何一种高深的剑法都要犀利,可堪将所有招式的缺处洞照。
不久前,陆千柏觉得他的剑很慢,破绽也浅显,后来白云漠的剑变快了,而他也再找不进真的破绽,宛如在一片云、一阵风、一阵微光里,锋利的宝剑不能刺穿它们,只是徒劳地徘徊在空洞里。
十八岁,他如愿修习守心剑,受许听愁传授,其中的刻苦,只有他知晓。那些时日的漫长与不易,他时刻汲汲领悟,像恐惧被什么追上,为此他的剑术也在这种紧迫里越来越好。
他们都在向自己所求而去,现如今陆千柏一身武功和剑法,已经很难遇到同辈间的敌手,甚至可挑战不少前辈。天底下,除了明月序,谁的剑法能与这数一数二的剑法相抗衡?
白云漠开始跟着无浊学剑时,必须从头开始。他练坏了经脉,再谈不上什么根骨奇绝,决心舍弃了琅风剑法与心法,如无浊所言,他的进益反而一日千里,不再如从前停滞不前,充满痛苦。
每一日,他们同时醒来,前后提剑而出,日暮方归,瀑布下的石壁皆是不同的剑痕,经多年风吹日晒,如苍老皱纹。
无浊败前览尽世间武学,他欲超脱剑法,融汇其他旁门左道,经年的呕心沥血,将自己关在无人烟的僻乡,日复一日,只是反刍着自己的失败,然后与虚空中的旧影对招。
可他曾不是这样寂寞的人,只有剑便什么都不需要的人。他养了鱼,肥如乳猪,养了鸟,吵得最后全部放掉,养了小水姑娘,勉强让它野生地长大,又养了白云漠,这是他唯一养得最对的一次,把鱼、鸟、狗丢给他,还有自己钻研至极致的剑法。
他们的生活渐渐变得寻常,习剑,练功,侍弄梨花小筑,絮叨些有的没的,做亦师亦父的家人,这样的日子,对于无浊和白云漠来说,都恬静得如梦,让人恍惚。好似开头鲜血淋漓,完全不是为了向往宁静,但彼此棱角分明,却互相打磨得温润。
他们的剑痕越来越交错,也越来越相似。
无浊枕在梨花树上,看少年的身影,不知疲倦地挥动手中之剑,一年又一年,剑在一步步变得圆满,证明白云漠在长大后,一定会离去,深入漆黑而浑浊的江湖。
无聊又不必练剑的时候,无浊就给白云漠讲些武林轶事。他喜欢跟白云漠讲故事,灌输些很是古怪的江湖经验,白云漠从不打断,只是静静听着,每次都绝没有走神,认真地铭记。
这时他也仿佛回到了满座宾朋的从前,无浊公子随意地盘膝而坐,谈论着武学,谈论着得失,轻率地对待自己的青春。
那么白云漠呢?
无浊从第一眼,就看出白云漠是一个很难改变其想法的人,不过他也从来不想纠正,就像他从来没忘记养徒弟是为了自己和许听愁的胜负。而有恩必报的白云漠,也不会拒绝他。
只有无浊公子的故事,留到了少年决心仗剑走天涯的那日。
门前梨花盛雪,分不清白衣与梨花哪个更干净,鬓边又是否染了雪迹。无浊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想我疯了,放弃数十年青春风华,只为了一剑画地为牢。可世间痴人无数,多我一个也不多,我想做,便做了。”
白云漠沉默良久,跪下身向他磕头,起身复开口:“舍下一切,只为心之所向,做这样的痴人,又有什么关系?”
“师父,你要保重。”
两把剑分别,向着各自的歧路拖曳,白云漠走出阻碍脚步的落寞,走出梨花小筑,走出家,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无浊,白雪间身影犹在。
依依烟未歇,漠漠风初静。浮花满波面,不见参差影。
他忽然想说什么,但他一向不会说动听的、漂亮的话,白云漠只能用力挥手,扬声喊:“师父——您的剑,我再赢回来。”
为此,曾罹患过怎样的不公,心中感受多少的痛苦,皆不能阻碍。他要为了无浊得一个输赢,也是为自己得一个答案。
炉火纯青的琅风剑法,带着金魄骄傲地驰骋,如必然永悬天际,每一剑都让人惊叹,每一剑都是天资,旺盛地哺育着陆千柏的诞生。
不改又发出前世在雨中的激鸣,银珠溅在脸颊,与目光同样冰凉,对手那轻蔑的余温犹在。
白云漠握着剑,一切归于悠远的、久违的闷热里,他仿佛还站在了琅风山山上。金魄的光芒酷烈,灿然覆没其余的存在,他缓缓闭上了眼睛,由心而动,同时递出一剑。
那却是琅风剑法第十二式,疾风劲草。
第51章 少当凌云
鸦雀无声,好似整个天地都没有声音,连鸟雀都无影无踪,唯有耳畔隐约的、遥远的嗡鸣声,细细地回荡,直到融入寂静中去。
锋利的剑芒开辟天光,看不到的迷雾已烟消云散。
谁也没有说话,静得默契而呆滞。
不改的剑尖停留在陆千柏的喉前,而金魄因过于用力地出招,在错失机会、遭逢失败时,霍然脱手而出,掉落在剑台边缘,如一只奋力挣脱束缚的鸟雀,他手心里有翎羽划过的刺痛。
剑辉本与旭日同盛,面对众人的那一面则显得极其暗淡,金色趋近生锈。
陆千柏的手腕还感受着余震带来的颤抖。
沉重到无法动弹。手,脚,头,眼睛,触碰过剑的一切。
白云漠和从前的白云漠不一样,又并没有绝对的差别,因为这一招疾风劲草,和记忆里的那天同样分毫无差,浑然天成;这招也变了,变得不再对自己有所怀疑,从顽石中露出一线璞玉的光泽,已经足够让人动容。
偏偏是这一招。
白云漠睁开眼,将不改收回,站在所有人眼前,问他:“石头如何?废铁又如何?”
“陆师兄,你输了。”
观武席上亦蔓延着沉寂,众前辈心中各有惊诧,琅风剑法传承多年,门下弟子众多,是名门剑术,就算一些看客不识得这一招出自琅风门,席上许多江湖巨擘也能看懂。
他们见首徒陆千柏竟被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子以琅风剑法回击,败于人下,只觉不可思议,或多或少把目光投向了琅风门那边。
许听愁和薛寻笑的惊诧比他们只多不少,疾风劲草这一式虽然排在第十二式,少年弟子大多都能学会这一招,但琅风剑法易入门,却难精通,很少有人能彻底领会许多招式的意蕴。
天地刍狗,雷雨加身,风愈烈,人愈韧,在绝地之间,反向着所阻碍的事物走去,刺破忧悒与桎梏,不屈不折,此为疾风劲草。
许听愁和薛寻笑对视一眼,从彼此神情里看出欣赏和疑惑,同样和众人生出一个心思。
这少年究竟是何许人也?
台下忽有人抬手鼓掌,扬声笑道:“好,试锋大会素来以能者取胜,不问出身地位,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白少侠之剑无愧第一,而今江湖少年才俊辈出,实乃武林幸事!”
他的声音不大,称得上柔和,和风细雨润无声,但在寂静的四周,则显得很是响亮的,作为第一个涟漪,开始向四面八方荡开。
路平顾先反应过来,连声叫好,高兴地跟着鼓起掌来,剑台旁的庄烨和赵乘风也笑着同贺。掌声自剑台中央开始越来越响,渐渐蔓延了全场,声势盛大过山风,将白云漠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