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71)

2026-10-09

  畸变的心法会带来什么,陆千柏也不知道,兴许是走火入魔,兴许是毁了一身根骨经络,只要白玦因此知难而退,一切便不会抵达多么可怕的结果。

  许多同门好奇白玦的来历,敬佩有,好奇有,恶意有,其中不少碰一鼻子灰,甚是厌恶他那双如城墙利矛的黑眼睛,他们偶尔和陆千柏说话,提及他,总会疑惑这个孩子究竟是什么来历,难道他真的是自己爬上来的?该不会是谁的私生子吧?

  陆千柏练着剑,闻言只是淡淡道:“不要胡乱揣测别人,他昏倒在山上,师母见到了将他带回来的。”

  好事者很快在与他人的议论间,肆意地擅自补充细节,将此作为寻觅到的秘密,暗中传播开来。薛寻笑性格亲和,对于弟子都很关照,在半路见到一个孩子昏倒,自然也不会不管,师母将他带了上来,又介于规矩,说是他自己走上来的,这样的解释越来越多人相信。

  于是一句话经过多次的更变和理解,最终白玦变得不再光明,善意的目光也不再落到他身上。

  在山上习剑苦闷艰辛,琅风门难得一段时日少有师长管束,少年们的恶意一旦生出,就浓烈而尖锐。白玦对此无动于衷,他日复一日地读书,念心法,练那错误而可笑的剑,然后失败,再次重复。他渐渐更寡言,整日不见他说一句话,存在也变得微薄,常如一道阴影立在一角,随日升月落而长大。

  他再也无法真正得到剑了。陆千柏看着白云漠的背影,这样想到。

  随着陆千柏的剑术精进,琅风门越看重他,连家书都开始频频传来,询问他的修行,询问他的衣食,熨帖得仿佛毫无隔阂。好似陆千柏成了他的爱子,离家前往学剑,也是因为他的远见,只为了让儿子得到大好前途。

  到了十六岁那年生辰,他父亲托人带来一件礼物,那是一柄名为金魄的宝剑。

  金魄是把明亮璀璨的剑,价值昂贵,即便是在江湖上也极少见,陆千柏将它带在身上,于是他与它俱变得无比明耀,无数目光追逐而来。不知何时他得到了许多,满足的感觉却迟迟不能体会。

  最春风得意时,白玦如常地向他指教,陆千柏欣然应允。

  一年来白玦的剑法破绽百出,满是错漏,简直到达了不堪入目的程度,使围看的一些同门都怜悯,关于白玦愚钝却勤勉的传闻,他们或多或少都知晓。

  这场比试和往日也没什么不同,陆千柏只要跟以前一样,付出三分的余力,就足以击破白玦。当他拔出金魄,看对方的剑光在两个太阳的照射下,变得相当孱弱,他生出一点疑惑:为何白玦明明为那些心法而折磨,痛苦不堪,咀嚼上千次才能化为己用,却偏要一次次勉强自己,像是不懂得退步。

  为什么?陆千柏思索着,心火幽然地烧着,他模模糊糊地直觉,不能再细细地想下去,否则……一道剑光忽然出现在眼前,他下意识去看剑面,里面藏着漆黑的眼睛,久久地沉寂,只为了一剑。

  知晓自己的短处,自己能力的极限,这都不可怕,可怕的是当你自以为是天之骄子,具有他人难以拥有的天赋时,却发现一个又一个天才出现。他们像老虎,像雨滴,像毒蝎,他们一直追在你的身后,逼迫着你将自己挤压至干涸,最后生出无望的悲哀。拥有天赋却不够极致的悲哀。

  剑光蓦然不可抵御地刺伤了他。

 

 

第50章 疾风劲草

  徐游月将落在肩膀的杏花拾去,屋内的灯不久前吹去,屋中的人也沉入不知其途的梦。他靠在门口,不言语时如窗边的另一棵树,昨夜衣襟大片的血迹已干涸,但他仿佛还能在新的衣衫上闻到那微腥的血气和江水的辛涩。

  酒的甜味飘入,李甘棠从小院的墙上翻了进来,这窄小的医庐朴素到了极点,徐游月没有告诉过他,李甘棠自有他自己的办法。

  “我醉到这会才醒,实在不好意思,听闻你们好像被杀手盯上,这才匆匆赶来。”他衣服穿得很乱,这会脸上的粉墨糊得不认真,东一块西一块,透出底下白皙的肤质,整个样貌在夜里微妙地长出些深邃清晰的轮廓。

  徐游月道:“你最好是不要来。”

  李甘棠呵呵笑:“这么怕我杀了你?还是怕我杀了他?你把吕峻派出去了,这小子又伤了,我现在来杀你才是恰逢其时。洗干净脖子了没?”

  “水鼍帮找到我们,是你透露的消息吧。”

  “我说不是你信吗?”

  他拍掉灰尘,目光落到徐游月手中的剑帖,挑起眉:“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让他去。不是我看不起白少侠,倘若再输一次,他便彻底用不了剑,对于他而言,没有剑实在比我痛苦得多。”

  徐游月只是说:“我会把静水找回来。”

  李甘棠以为他喝高了:“你有时候真让人吓一跳,到了这种地步,我都已经搞不懂你的目的了。”

  “你不会因为剑痛苦,是因为剑对你不再重要。像你这样逃走的人,也配议论他?”

  李甘棠长哦一声,反舌讥诮:“像你这般剑心早已被阴谋诡计包裹的人,又有什么资格?”

  徐游月走离门前,和李甘棠擦肩而过,轻声细语:“所以,我才相信他不会输。”

  试锋大会上,所有人的视线不再为其他所牵引,全神贯注在眼前的剑台。

  他们的目光跟随着两道光束,在烈日下在穿梭。时而它们纤长得超出两人之间的战场,肆意又冷酷的穿射让人忍不住退避;时而短得只像是一个模糊的错觉,飞光泡影,再去追溯已不得答案。

  无论喧哗与议论,还是指点与闲话,都不知觉被封存在缄默里,整个场地竟奇异地共同沉静下来。

  他们本应该看累了,但这最后的胜负,毕竟才是这场比试真正的目的。仿佛登山之时,起先轻快的心情到了后程,几乎只剩下疲累和怀疑,可是离峰顶并不远了,日出的风光在高处,已经能见到端倪,期待涨满内心,于是连话都不想再说了。

  不如说,一个没有师门由来的剑客,竟能和陆千柏打成这样,已经是一个难得的奇迹。

  那招式朴实,路数有时平平无奇,又悄然捉摸不定,不归属任何一个为人所知的门派,却好像能从其中窥见无数相似的灵光。

  白云漠也很安静,好像他不是在众目睽睽下挥剑。这几日,他总会想倘若能站到这个台上的情形,然而真正站到剑台,其实与每一次他出剑没有不同。

  此时此刻,他极为专心,并没有任何紧张,只要是决心好要做的事,他不会有忧惧之心。

  比起数年前,在琅风门日夜穷练时的艰涩困顿,他的剑承袭无浊公子,而不改从静水的残躯里重生,周泊为他造出了那样趁手、贴合他的剑。

  他什么也不用去想,只要出剑,即便折断,即便从始至终走在歧途,那布满痛苦的羊肠小道,也一样能使人通行。

  等和陆千柏的剑对上,白云漠蓦然发现,曾经如高山无法翻越的陆千柏,原来也只是这样而已。

  陆千柏则比他的心情要复杂得多。

  临天城重逢,白云漠用出的是琅风剑法,那拙气潦倒的剑招,当然不成气候,只有他明白真正的原因,人的经脉根骨一旦在年少时损毁,日后花费多少功夫,都无法养回根本。陆千柏虽然惊讶白云漠还在练剑,但他并不担心白云漠能从那充斥谬误的心法里学到什么。

  那日他们从血刀客眼前逃离,白云漠一人独自折返。那师弟即将面对死亡,穿肠破肚,无可救药,躺在杂草间的只是一具尸首,生前的名字和身份与泥土无异,白云漠竟然为了他拔剑对准了血刀客。

  少侠们在丛林间跑动,筋疲力尽也不敢懈怠,不久前眼前发生的死亡,片段式地闪烁在彼此脑海,血红的刀悬在头顶,像会吸摄灵魂,他们喘息声里裹挟着颤栗。他们还年轻,还不想荒唐地死在一个意外中。

  他们在半途争吵不休,分道扬镳,岔口道路变得决绝,一旦选择,不能往回头跑去。他们跑到不知道何时,原来已经下了山,汗流透衣物,抬头看见山峦被暗淡暮光吞尽,涉入如水长夜。

  三个人都没有回来,被远远抛在身后,他们劫后余生的狂喜过后,又涌起了愧疚与惶然。他们在镇中找到了归家的释如,连夜翻山寻人,最后只找到了三个同门和血刀客的尸体,和一把断成两半的剑,唯独没有白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