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父亲说,我想要学剑。
他知道父亲会答应的,毕竟大哥早就不住在府中,三弟也讨厌与他分享宠爱,这样的孤注一掷,还能换来几分欣慰。于是陆千柏很快得以出府,六岁起拜在了琅风门学剑。
剑没有辜负陆千柏,他是当之无愧的习武之才,握住剑时便踏上了求胜的长梯,他人苦苦琢磨数月的招式,他几日就能学会,很快被冠以天才之名,同门艳羡的目光,仿佛是从前的他望向自己的长兄幼弟。
陆千柏喜欢剑,不是因为剑的本身,而是喜欢剑在手中的感觉,无所困恼的轻松,一点即通的天资,他不再是向他人比较,而是成了他人比较的对象。他所挥出的剑,远超于周遭的庸才俗人,将他们抛于身后。
然而除了他之外,琅风门之中却还有另一个天之骄子。
那是折梅剑的弟子,他们的大师兄李甘棠。
他见到李甘棠的时候不算多,以前刚入门头几年,还能经常见到他,不过都是些很不正经的吵闹,极少看见他专心学剑。要么坐在藏剑阁的楼顶睡觉,要么去后山瀑布游泳,要么和师妹们研究胭脂衣料,要么捉弄那时教习剑法的伏魔剑,半夜把他辛苦养的兰花削剩两瓣,伏魔剑破口大骂,追着他满山打。
饶是如此,成天都和鸟、花、草、山兔、野猴……一切与剑无关的事物打交道的李甘棠,仍能在十六岁一剑夺得试锋大会的魁首。
陆千柏站在人群中,看李甘棠将大他十岁的对手打败 ,负剑独立台上,他挑眉含笑,与在山涧打水漂时抛得最远无异。仿佛这也是一个游戏,无需任何努力,不必苦心钻研,当他随手抛掷,那青石飞过苦昼,向遥远山川一去不返,途经之处,只留下连串的涟漪。
陆千柏意识到,只要李甘棠恣意飞扬地活着一日,名为陆千柏的剑便永远都会是附庸,以“李甘棠之下”的第二者存在。
琅风门首徒的名号瞬间传遍五湖四海,李甘棠自此成名,他在试锋大会结交诸多英雄侠客,快意地斩杀恶徒的头颅,走向了大千世界,极少回到山门。
只过了两年,李甘棠却弑师叛门,将自己所有前程毁掉。陆千柏听闻这话语时,正面对折梅剑的棺材,千名弟子在他身后,依序或跪或站在灵堂中,掌门、师母、师叔们面色沉峻,缓声宣布折梅剑的死因。
惨白的布幔荡漾,影子投射出起伏的寒波,整个庭院静谧如无声的幻梦,只有鬼魂在烛火间飘动,折梅剑的面容比想象中平静,仿佛随时还会醒来,笑他们哭得难看。陆千柏看着身边的同门眼眶通红,露出悲痛的神情,他心中浮现的并非是如其他人一样的伤心、愤怒、困惑,盘桓于身体里的竟只有欣喜。
是李甘棠自己叛门,是李甘棠自己犯下不容饶恕的错误,是李甘棠甘愿将自己的一切摧毁,时也命也。人生总是有许多分岔之处,有的人往高处去,有的人向低处走,李甘棠素来是个过于放荡的人,失足于自己的少年狂妄,又有什么奇怪?
良久,掌门道,千柏,从今以后,你要担起师兄的担子了。
第二年,正道宗门联合,清剿死而复生的魔门余孽,此战情形严峻,掌门、师母、惊祟剑、伏魔剑一同前去,他照顾同门,渐成了人人信服的师兄。
半年后,师母回到门中理事,顺便从山门前带回了一个十岁的孩子,交给外门,又让陆千柏多照顾,指教这孩子入门。
陆千柏只当做师母普通的托付,薛寻笑素来赞赏他年少稳重,许多事都会交给他去做,陆千柏也极少令她失望,比李甘棠更为省心,也比他更像琅风门的首徒。
他一日不被八剑之一收为亲传弟子,便一日不算真正的大弟子,折梅剑死后,其余几剑,最有可能收徒的就是掌门,若能拜为守心剑传人,意味着他能成为下一任掌门。
没有了一个李甘棠也没有关系,他陆千柏能做得更好,比任何人都好。
白玦身体修养上大半个月,好了后便跟随外门弟子,在门中习练剑法,陆千柏依照师母吩咐,特地多关照了他几次。再过两个月,许听愁和其他人也都回到门派,正道大获全胜,将魔门逼至边关,五大派商议要趁在下雪之前将他们铲除殆尽。
陆千柏将这数月的事务整理成卷,在晚饭后拿去给许听愁过目。
他走到许听愁的房屋前,里头灯火明亮,还没靠近,已经听到薛寻笑的声音,师母的声音清朗,在琅风门从不避人耳目,很好分辨字眼,其中断断续续传来的话语,却使他不由缓下脚步。
陆千柏下意识屏住气息,轻轻地靠在墙边,如死寂的壁虎,周围漫长藤蔓与薜荔,缠绕着他半边身躯,半边为夜色吞没。
“……那孩子好不容易爬上山,我远远看着,心中担忧,几次都差点要出手救他,可到底还是一步步爬上来了。你知晓我看到了什么?”
许听愁知道薛寻笑是故意留了钩子,好绘声绘色讲一桩故事,声音带着笑意,顺着她问:“看到了什么?莫非是一只鹰将他叼了上去?”
“可比这厉害多啦——我瞧见他痴痴看着门前的剑石,忽然走上去,拔出了师祖的剑,歪歪斜斜地胡乱挥动,我以为是他累得魇住,可再仔细一看,他……他竟然是在那里悟到了石上剑意。”
屋中一静,烛火迟疑地摇曳,许听愁压低声音,认真问:“寻笑,你没有瞧错?这可不能玩笑。”
“好啦,师兄,我会拿这事玩笑么?琅风剑法从剑石之上,数式拆合,衍生,形成今日代代相传的剑谱,我少时亲眼见到爹用过,自己也曾领悟一二,故而一个小孩子,是绝无可能知晓的。”
“如此看来,这孩子悟性当真是极佳。师祖剑法高绝,代代传下,如今久无人能领悟其中气韵。”许听愁不由感叹,“能有毅力独身爬上,本身心志便十分惊人。”
“正是如此,他力竭昏倒,我便带他回来。听愁,路上我摸过他的根骨,经脉宽通,丹田正气弱而不绝,是天生学剑的好苗子。”
“我知晓你的意思了,寻笑,你以为他适宜学守心剑?”
“你该收个亲传弟子了。”
屋内没有声音,许听愁似在思量,半晌后声音再度响起:“你的眼光,我一向相信。只是剑道一道,多有艰苦,人的禀赋并非随年岁增长,反而时常会随长大消退,剑石上的剑,已经许多年没有人去拔,究竟是否成器未可知晓。”
“你有迟疑,我也理解,尤其是守心剑的传人更不能轻率决定。如今江湖还在动荡之际,你我尚没有心力,我将他放在外门,历练几年,再看他造化。听愁,你觉得如何?”
“夫人思虑周全,便听你的。”
后面再说什么,陆千柏已经没有去听,他不知道自己何时离开的,等回神的时候,他已经到了白玦的屋子,身上微潮,是披着风露被吹得冷津津。
白玦蜷缩着,正在睡觉,通常夜里都是这样深陷噩梦,昨日师姐又开了一方安神清心的药给他喝。他怀中抱着木剑,好像这样可以将它带进梦中,以此斩灭所有追逐他的梦魇。
陆千柏想起这两个月来白玦在门内,专心练武,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感兴趣。
木剑圆钝而寻常。
陆千柏将打开的半扇窗拉上,那种湿冷感缓和了许多,他融入了一种让人安定与无知无觉的黑暗中去。他站在里面,看一个面无表情的女人,看两个自相残杀的剑客,看卧于棺材中的折梅剑。
他瞥见镜子,忽然发现因自己靠在墙边,衣摆沾染了烂叶的汁泥,染至后背,森森绿意如井底枯藻,一路上有谁看到了么?陆千柏心底涌起一阵剧烈的恐惧,他不看白玦了,快步走了出去,直到回到自己的房屋,将那身衣服脱下,焚之一炬。
心法不同于剑法,剑招花上足够多的时间,也能够学会,即便是依葫芦画瓢; 但心法不同,只依靠个人的领悟,没有人能真正的帮助,平庸者会因为一点开悟从此改变,宗师也会因为一句话而顿足不前。
只要去除一两句话,更替一些顺序,对于白玦而言,就像是原本平坦的康庄大道,突然间没入深林,还有荆棘长满羊肠小道,动辄会头破血流。连旁人也几乎无法看出端倪,毕竟剑法与他们修习的无二,没有丝毫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