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69)

2026-10-09

  周泊笑道:“依我之见,赵少侠手中的,应该是改过的盘龙棍。”

  果然,当庄烨的铁如意穿向他后背时,赵乘风将铜棍往后一甩,竟然瞬间抽长三尺,化为长棍,甩扫向庄烨下盘,迫她连退三步。

  他虽然十分腼腆,但当真比试起来,眉目专注,手上功夫沉稳不乱,棍法若龙腾虎跃,残影严密,是攻守兼备。

  只是他出招常有迟疑的停顿,露出破绽,出手实在太软了,让庄烨数次得以脱出长棍的纠缠,再作反击。于是越到后面,赵乘风便越受庄烨压制。

  “哎呀,好可惜!方才明明就有一招可以逼她跌下,偏偏收了回来。”

  “我当他是多惊艳绝伦,才能让楼主收为唯一亲徒,传授奇术。如今一看,大不如传言。”

  “那尺木楼楼主素来眼光毒辣,骂死人不偿命,怎么收了这么个性子的当徒弟?”

  “这不晓得,赵乘风出身不明,是楼主带回来的,悉心教导,我本来还押他是今年魁首,如今看来……”

  台下之人说话的声音钻入赵乘风耳中,或摇头叹息,或揣测评定,都让他心中生乱,数十招后,庄烨一掌拍在他后背,将赵乘风打下台。

  周泊身边的少女在众人让开时上前几步,手托在赵乘风背上,让他缓了冲势。赵乘风输得有点惨,一转头,瞧见是个女孩出手,更是脸色大红,猛地弹开站直,磕磕绊绊抱拳道谢:“多多多谢姑娘!”

  少女见他窘迫,如藏在深闺初见生人,不免噗嗤一笑:“不用谢,赵少侠。”她好奇地看着赵乘风手中长棍,“你的武器好生精巧,叫什么?”

  “啊,是……它叫万里。”赵乘风看也不敢看她,声如细蚊。

  少女盈盈一笑:“我晓得啦!是‘乘风破万里’吧?”

  赵乘风听她含笑说话,汗水沥进眼角,微微的刺痛与辛辣,他眨了眨眼,微微抬起头来,四周声息依然聒噪,使他生出点勇气问:“在下冒犯,请教姑娘芳、芳名。”

  “我姓薛,”少女把玩着肩边长辫,“锦绣的绣,大雁的雁。”

  尺木楼副楼主看着胜负,叹了口气,似乎是早有预料。

  许听愁道:“赵少侠功底扎实,心性尚且稚嫩了些,不过也是未来可期。”

  薛寻笑则看着庄烨,满是欣赏之意:“烨儿两年不见,修行又有大进,我家雁儿正该跟她好好学学,我看此次的魁首,说不定就是烨儿啦。”

  庄烨连胜两场,正天宗弟子在底下叫好,明尘道长面上有光,还在装气定神闲,微微笑:“哪里哪里,侥幸侥幸。”座上几派都在心里翻他白眼。

  不过很快,明尘又得意不起来了,因为陆千柏上了台。

  未成为守心剑的传人前,陆千柏早就小有名气,经过许听愁的亲传,现如今更上一层楼,剑法之卓越,已初具宗师之象,座上师长一见他出招,暗自心惊,将其用来和自己的弟子比对,只觉不如。

  陆千柏和庄烨倒是没有打很久,只不过百招后便各自分开,庄烨打了三场,微有疲累,但目光明亮,不为任何话语左右心绪。

  她向陆千柏坦然道:“技不如人,我输了。”

  下台前,庄烨多看了一眼白云漠,这少年从比试开始起,一句话没有说,只是认真观战,专心得仿佛是他站在台上。

  察觉庄烨视线,他转首,向庄烨点了点头,庄烨也同样回应。

  两人擦肩而过,白云漠飞步上台。

  本就喧嚣的声响,在他上场后,骤如潮过堤坝,汹涌地卷起千丈银浪,水珠四散,以剑台为中心向远处肆意流淌。

  一个籍籍无名之辈,与琅风门掌门弟子的比试,结果的争议没有多少,只是年少意气,还值得消遣片刻的时间。

  这样的晴日浮躁而漫长,空山间林木夏蝉的回响无断绝,千万人的眼,八年来此消彼长的痛苦。

  周泊亦在人群中静静看着台上的他。

  他和白云漠不同,早已习惯他人目光,如今他在台下,白云漠在台上,宛如望自己二十一岁临于江面,胜负都只有一次机会。

  倘若他再年轻,不是明月序剑主,只是某个门派里的弟子,他们兴许也可以相逢在剑台,相争魁首,也算金风玉露。

  白云漠什么也没有去听,他抬起头,天色好得出奇,前段时日多雨的阴翳早被驱散,日光干涩又酷烈。他站在那,山色熟悉,不禁忆起那方演武场,春去秋来时,他独自一人挥剑到半夜,五指还残留着静水被折断时留下的余颤。

  风吹过,那蓝色的发带飘然而起,绕过脸颊,数年前他攀登上琅风门,现在也不觉得后悔。

  陆千柏站在那,和白云漠四目相对。

  他表现出十二万分的有礼,那温和得体的面具,微笑向着白云漠,看不出任何裂缝,更毋论轻蔑,仿佛从未和白云漠见过。

  昨日看到白云漠出现在剑台,陆千柏心中惊异,毕竟在临天城他当面断了白云漠的剑,等同于把一个人的骨头打断一次。陆千柏清楚对于眼前人来说,剑就是白云漠的全部,没有剑,他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

  剑是一种美丽而残酷的事物。

  然而白云漠还是来了,他的腰间不再是可笑的木剑、陈旧的烂铁,而是一把崭新的长剑。

  即便还是那样朴素,白云漠的心已随之新生,宛如野草,只要有一滴雨露,也能顽固地长,不知疲倦,直至成野。

  白云漠道: “白云漠,请陆师兄赐教。”

  好似瞬息光阴倒退,八年前,白玦第一次握住真正的剑,他也第一次拔出属于自己的金魄,日头和今天一样眩目,人影重叠,白云漠对他说了同一句话。

  翻天覆地而来的,是久远的憎恶和恐惧。

 

 

第49章 天之骄子

  陆千柏出生的时间不太好,既不够早,也不够晚。这一直是他如鲠在喉的心事。

  他的大哥比他早出生八年,作为他父亲的第一个儿子,陆大公子师从大儒,才华横溢,是帝京簪花游街的少年榜眼,无疑是他父亲的骄傲;他的弟弟比他晚出生两年,作为他父亲爱妾的孩子,则备受宠爱,有求必应 ,即便养成了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也是幸福供养出来的孩子。

  陆千柏作为二公子出生在陆府时,注定了他从小既无法在才情上跨越大哥,也无法如三弟安然得到无条件的娇纵。

  他母亲坐在金幔之后,长久地,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指,她无一处不华美,雍容而安静,但总有些歪斜的不端,仿佛孩子刚学会穿衣服,没有人为她整理,毕竟终日也不会出门。

  父母是媒妁之约,听闻陆夫人从前便身体孱弱,性情却格外暴戾,和他父亲动辄争吵,几乎没有安宁的时候。那年她早产,流了许多血才生了他,之后她就变得温顺许多,如半条魂魄流落黄泉,只剩下未腐败的躯壳还在睁眼,只是套着华衣的纸人。

  陆千柏只偶尔来看一两眼,不常来见她,以免让他父亲想起这个女人,连带对他生出不快。

  四岁时,随他的父亲坐船去西江,那时他刚刚开始习文武,还在跟着府中老师打基本功,尚没想过自己的路。一夜,风平浪静的江面掠来两个剑客,恰好借他们的船头停歇。

  陆千柏倚在窗边,从缝隙间偷偷向外看去,两道明光在夜色中闪烁,时而绷紧,时而狂舞,如银蛇横过双目,从一指宽的间隙照入,在他眼珠上不断扭动,稚弱的瞳孔不敢眨动,不觉徐徐流泪。

  父亲与歌伎在舫中另一边作乐,隐隐的笑声透过船板,陪衬着金铁的激战。

  剑被催发到极致,剑客的脸上俱是忘我的杀意,陆千柏还不懂那是什么,也不认识其中任何一个人,但他仿佛知道他们已经忘了身份,忘了亲友家人,忘了自己拥有的一切,只不过在此刻求证输赢和高下。陆千柏不觉得可怕,他只觉得剑光在这样浓烈的感情下,越发动人心魄,故而得到一个胜负的时候,站着的人应是怎样的快乐?

  血水流淌在船板,得胜者仰头哈哈大笑,陆千柏面颊冰凉,一时也跟着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