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68)

2026-10-09

  “我原本想要逼自己看透,静水在与不在都没有什么关系,残剑承载着那会我不能接受的胜负,所以将它丢弃。”白云漠抚摸剑刃,生出许多失而复得的眷恋,“现在再看到,才知道我多舍不得它。”

  周泊像安静的树被吹动,终于开口:“心死去,剑再好也如同废铁,心不死,断了的剑也能回到原来的样子。剑客总是要有把剑的。”

  白云漠偏过头看他,眸光只有纯粹的温暖:“谢谢你,我会好好珍惜的。”

  周泊心中微动,伸出手,白云漠温顺地令其落在脸颊,似探询地抬起眼,周泊又看到了那种闪动着的情感,因习惯抑制,而不能流露于神色,却也不能掩藏,最后只静静弥漫在双目内,浓重地、纯然地,纠缠包裹着名为周泊的倒影。

  只独独有他一个人。

  徐游月对这副虚假的皮囊产生一丝不快。

  于是缠绵地卷起温柔眼风,周泊像徐徐善诱的山鬼,微微冰凉的手指穿过白云漠的后颈,将一人的生死握在掌中。

  “从今以后,我送你的剑,再也不会断。”

  他说得笃定,好似自己说的话,天地都无法撼动,但白云漠连他为什么手还是凉的,都暂且无暇思索,酷暑热得人人苦恼,他也早已沁出几回汗,现在不觉得凉快,还更沉、更走投无路地热。

  不改被他紧紧攥住,与主人一同微不可察地颤动。

  “你怎么出了那么多汗?”

  “伏暑太闷,兴许是打得累了。”白云漠说话变得有些磕绊,“我们……什么时候回客栈?”

  周泊笑眸眯起来,狐狸似的两道弯月:“小云,你那么急着想回去啊。”

  他确实想回去——主要是为了逃离这样的困境和热意——但为什么周泊说出来便意味全然不同,藏着许多他无法绕开的陷阱?

  周泊念他的名字,不是少侠,不知什么时候起,就一直变成了小云,他毫无察觉,也无能为力更改回从前,有什么毕竟在那一夜变了。周泊五指微微使力,白云漠下意识前倾,左手猝然撑在他两侧的案几,眼睛对视,如蝴蝶的触须相碰。

  他一时什么也想不到,只看得见周泊。

  呼吸渐渐一寸寸缩短。

  笃笃——

  敲门声忽然响起,两个人影腾地分开,去而复返的小厮开门,就看到一人抱剑站在门边,一人坐在榻上看着茶杯,相隔甚远,仿佛很不熟一样谁也不看谁。只是天气热,两张面皮都蒸得有些微红。

  小厮不敢多问,也没听到有吵架声,方才分明两个人都很亲近到让人怀疑关系,他只想阁内也有这么热么?下次还是备些冰给贵客比较好,低头道:“周公子,你先前要的消息,刚刚送了过来。”

 

 

第48章 再见故剑

  试锋大会比起前两日更热闹,连阳都的平民百姓都有不少聚集到了凝波湖对岸,两岸江水潮平,人头簇拥,这天下盛会招引出不少赌押,本不是来参与的江湖客,也都聚到这里观看。

  今日便会决出试锋大会的魁首,江湖注定总是新人的江湖,扬名立万只看今朝。这日子里,有许多的人看到自己此生的尽头,也有许多人看到了自己无尽的未来。无论如何,他们已经选择踏入江湖了。

  昨日五个剑台上留下的人,分别是琅风门陆千柏,正天宗庄烨,尺木楼赵乘风,路家路平顾,还有一个无门无派的白云漠。他们站在最中央的剑台外侧,默默打量着彼此,五大派的首徒早都互相认识,除却路平顾的本家离北州远,和他们不熟,剩下身上目光落下最多的,是按剑而立的白云漠。

  昨日他以木剑迎敌,场中诸人都注意到他,历年试锋大会也常有无名之辈,在此崭露锋芒,有些还因此被台上前辈收为弟子,有了新的际遇。

  自从白云漠攻下擂台,昨夜到今日,引起诸多揣测热议,但观其剑法,又实在想不出出自谁的师门。

  不过众人心知肚明,其余几个人都是新一辈的少年才俊,各有长处,将来皆是名门正道的中流砥柱,故而白云漠即便在前日得了擂主,野流终究不如大门派的底蕴,比起这些真正的天之骄子 ,则不过像是小小垫脚石,用以告诉天下人试锋大会的公正罢了。

  他们在看白云漠,白云漠却没在想他们的事,开场前几个掌门的场面话还没说完,他面色沉静,实则出神,他的位置往左边望去,恰好能看到周泊。

  临行前周泊将他按坐在镜前,把他惯用的棉布发带换成锦缎的,他的手指穿行于白云漠的发间,千丝万缕地流淌,再被尽数归束。铜镜中白云漠看到的周泊五官有些模糊,只隐约可见他眉峰纤长,一时有种如在梦中、不得看清之感。

  周泊道:“既要夺魁,这般才够好看。”

  白云漠回神,比试已经开始。他们五个人互相看了看,路平顾最没有客气的耐性,率先跃上台,向众人行礼,他手臂后别,卸下背上双锏,握在手中转了两圈,目标准确地往白云漠看去,用力挤了挤眼睛。

  白云漠:“……”

  还没等白云漠动作,一道鹤影抢先飞掠,轻轻落在了路平顾对面,纱披随风飘然。她发束成髻,不留一丝乱发,整个人显得极为整洁、端庄,鹅蛋脸,远山眉,甚为俊俏,眉宇间颇有些雌雄莫辨的英气。

  庄烨是正天宗明尘道长的弟子,也是今日五人中最年长的一位,她挽着一把铁如意,向路平顾颔首:“正天宗庄烨,请路少侠赐教。”

  路平顾瘪了瘪嘴。

  许听愁坐在主座,旁边是薛寻笑,再便是正天宗宗主、尺木楼副楼主、秋鹤苑院长……按照门派各坐两端,其下是五大派之外的各种派系。从他们的位置,可以将台上人的打斗看得一清二楚,时而作为长辈点评几句。

  路平顾和庄烨作为开场第一场比试,便打得很是不错,路府是中州一带赫赫有名的武学世家,手中双锏又是由朴大师亲手锻造,可谓难得的神兵利器,配上路平顾刚猛霸道的路数,在他这个年纪,已经让人感叹。

  他没说瞎话,白云漠和周泊都看出,比起半年前在芝山客栈遇到的路平顾,眼前人的招式、功力都大有进益,难道还真是傻人有傻福,刚好路平顾就是那种越打越通畅的人?

  可惜他遇到的却是庄烨。庄烨久居山中,年纪轻轻却能清心寡欲,不为外物所动,二十年来潜心问道习武,是正天宗最看重的弟子。

  道家专善以柔克刚,路平顾碰上庄烨,就是棒槌遇到了水,任你敲打搅动,水形千变万化,不伤一分一毫。

  等路平顾气力消耗,气势稍减,就是庄烨乘胜追击之时,铁如意在她手中轻柔如柳,点入破绽之中。

  路平顾败,庄烨胜。

  许听愁赞道:“路三公子假以时日,定能承其父衣钵,明尘,你的爱徒可是当之无愧的女中豪杰啊。”

  正天宗宗主明尘道长早已看出庄烨必胜,心中很是受用得意,明面上还是捋了捋胡须,人淡如菊道:“哪里哪里,也是她自己勤勉。”

  路平顾输得心服口服,没什么不甘心,只是扼腕又没和白云漠交上手。他下来后,原本站在庄烨左侧的少年面露犹豫,往观台看了一眼,还是飞身上了台。

  有人立刻道:“哦!那就是尺木楼的大弟子,赵乘风吧。”

  “大弟子?看着比想象中年轻啊。”

  赵乘风的名气比路平顾大些,平时露面不多,一上台就有许多议论,他似乎不太喜欢这种场面, 额上汗珠细密,手脚都有些拘谨,只闷头向庄烨抱拳,不敢看四下目光。

  “……尺木楼赵乘风,请赐教。”

  庄烨回礼,眸光一敛,看到赵乘风从袖里抽出一节小臂长的铜棍,两人交手起来。

  周泊看着赵乘风手中武器,目光露出几分兴味,江湖上他比较看得起的就是尺木楼,尺木楼多有奇门异术,不说十八般武器,只怕有上百种闻所未闻的兵器可用。

  他身边有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也踮着脚在人群中观战,一边颇为自来熟地和他说话:“咦,这是什么兵器,短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