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游月将袖袋里的锦囊丢给他,没告诉他多余的东西,李甘棠伸手一接。
他忽然想到什么:“我本来在想,白少侠可不像是那种随便就相信你杀人的人。”
“这关头他居然不在,我猜猜看——他知道了你是明月序的人,但你还是没有告诉他你的身份。你把香料放到他身上,虽然一来也可以确保他免遭不测,但究竟也想通过他将香料放出去。”李甘棠把玩蝴蝶,“你的前尘散药效就快过去了吧。”
“明晚。”
“让他离开也是好事,此事他若不及时脱身,恐怕将是杀身之祸。有时候无知其实是保护,偏偏有的人总是宁可得到真正的答案……徐剑主,其实倘若你告诉他,他未必不愿意帮你。”
天际的深蓝压下,连同他们也浸入迂回的夜色,风动影乱,彼此在昏暗中对视。李甘棠的话像是敲碎琉璃的铜杖,终于将他所不愿去想的事,皆暴露在眼下,徐游月还是没有动,可他知道自己完满的、无动于衷的屏障生出一道不为人知的裂缝。
这裂缝开始蔓延,铁锈弥漫齿间,徐游月微微偏首,声音似很遥远:“他只认识周泊,永远只认识周泊,那不是很好吗?我不是工于心计明月序的剑主,只是一个愿意同他游览天下、真心相托的……朋友。”
出口的瞬间,徐游月心弦一震,霎时悚然,仿佛第一次明了:他知晓了更深的秘密,没有算尽利益,不惜默认自己杀了朴大师,使这段关系无疾而终,将白云漠弃出棋盘,难道竟是源于这可笑的理由?
仅仅是彼此不可取代的朋友……原来他便为这一步之遥满足了。
万种翻涌沉没的念想冲上心头,于徐游月的胸腔之中激烈地冲荡,挣脱不休,宛如终于踏出足下的方寸之地,向悬崖粉身碎骨。他捂住唇咳嗽,以遮掩身体的颤抖,将心境大动呕出的一口血腥尽数吞下。
我要去找他。徐游月想。从前,现在,今后。
李甘棠看着他,目光渐渐变得有点惊异,如同眼前的徐游月变得很古怪,突然被什么东西取代了,说出了绝不会说出的话。他不由道:“原来你是这样想——哈哈哈,你竟会这样想!”
李甘棠疯子般大笑起来,惊得群鸟出林。
察觉徐游月如有实质的寒气,在身边凝聚,李甘棠总算还记得止住笑声。
“我来的路上,看到现在要杀你的人已经赶到了悲风亭,至少证明许听愁知道你现在是个废人,是趁机要你命的好机会,这对我和他英雄所见略同。”
李甘棠看他们的热闹看得高兴,“当年听浪剑身陷魔门之手,威胁众人,你爹一剑杀了他,还杀了他座下两个弟子,以免他们冲动行事误了计划。虽说是为了断掉魔门牵制,终究过于狠辣,不是正道之举,琅风门八剑折掉一个,可忘不了这事。”
天山奇老死了,新仇旧怨叠加,许听愁决定杀了他,也在徐游月意料之中:“即便现在看来,他也没有做错,为了成功,必要的牺牲无可避免。”
“看来你跟你爹一样招人恨。”
“你难道是特地来告诉我一件我已经知道的事?”
和程泰言立下的赌约马上就要到日子,杀害天山奇老的人他心中有数,玉像的真凶犹在迷雾中,徐游月需要一个权宜之计。
但现在还有更重要、更重要的事得去做。他霍然扭身,朝着本不是他要去的方向奔去。
“你现在不去解决问题,要去哪?”
“和你无关。”
“好吧。”李甘棠耸肩,远远道,“其实还有个消息,你不听肯定会后悔。你听不听?”
他看着那人站住。
“白少侠现下好像也去了悲风亭。”
作者有话说:
其实按剧情来算,他们俩现在也就是吵了一章,各自冷静想了一章……不会有什么很狗血的东西!
第58章 第一次谎言
悲风亭,万叶皆黄,秋色浓到了末尾,沉沉坠在料峭的枝头。
三匹马系在亭子旁边,低下头去咀嚼足边的草根,黑黝黝的眼珠几乎与深邃的黑色融为一体,凝看着远方重峦叠嶂,山影如野兽悄然耸起的躯干。它们奔波了数夜,此时得到了片刻的休息,从平静的风声中听出欲来的暴雨。
亭中有三个人,陆千柏正立在另外两人身后,身旁一人年纪比他大了许多,两眉上扬入鬓,毛发浓密,唇形四方,端是坐着便有不怒自威的冷峻。三人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他尤为不耐,问陆千柏:“师侄,他当真会经过此地?”
陆千柏点头:“五师叔,此行是师父安排好的,又有山水郎派人跟在白云漠和周泊身边,传递情报,应当万无一失。您想,他们两人刚入天山,朴大师便身死其中,若非周泊是明月序之人,为何会急于动手?”
“那白云漠和周泊是朋友,师兄将此事交代给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子,未免太过托大。”
陆千柏顿了顿,心中也觉得有几分奇怪,但白云漠会和明月序掺和在一起,自己招来祸事,可也怪不得他出手了。思及此处,陆千柏心中一定,道:“这就要看白少侠怎么做了。明月序多年来为朝廷办事,如今程泰言受宠,明月序一早就跟他沆瀣一气,此次灭口,当年清王府之事更难翻案。若放他回去,琅风门后患无穷。”
“师兄所为,我一向信服。会让我们来,难道周泊真是……”
“除却是徐游月,师父也不会请动两位师叔前来。”
惊祟剑寒暮看着手中之剑,眉头拧起:“哼,我不惧堂堂正正和他一战,若徐游月当真武功尽失,趁人之危,终究不是正道所为。”
陆千柏听他言语,顿时露出沉痛之色,低声叹息:“五师叔,难道您忘了许师弟?许师弟今年才出门游历,就遭此不测,明月序剑使废了许师弟武功,如今他还在门内丢了性命。无论是与不是,明月序既然敢公然动手警告,我们琅风门已经到了风口浪尖之处。”
说到后面,他声音哽咽,几分不忍地转过面去。
听到许飞树的名字,寒暮面色霎时一冷,想起这些年来,许飞树在他膝下种种嬉笑怒骂的孩子意气,如今却躺在棺木之中,再无气息,心中钝痛不止。
他这爱徒虽然跋扈,自小便被宠坏了性子,又是掌门师兄的亲侄子,可天赋不凡,修行惊祟剑不求沉稳端方,反倒要的便是性情雷电,一怒惊祟。若许飞树能好生教导修性,将来必能成材,传他衣钵。
明月序废他武功,已经让惊祟剑大怒不已,哪知此事未了,连许飞树的性命也不放过,将其杀害。寒暮见到许飞树的尸首,血气冲心,恨不得直杀上明月序,替他徒弟讨要说法。
”明月序何其霸道,欺凌到琅风门的头上,真当我们堂堂中原大派无人?”寒暮的手搭在石桌之上,五指一扣,便见石板上细纹狂长,自其掌心下迸裂开来,寒暮怒极冷笑,“他徐游月勾结程泰言那奸宦,无非是替人粉饰黑白,早已败坏了江湖道义。也罢,明月序不仁,勿怪我们不义!”
随他话语落地,亭中三人倏忽抬眼,看向前方,即便夜深露重,月色也凉薄得霜白,一切呈现出幽暗的神秘,但马蹄声逃不过他们的耳力,来人也并没有潜藏行迹之意。
路道远处行来一人一马,背对月色,踩着遍地枯黄落叶,走到了悲风亭前。
他的面庞在稀薄惨淡的微光下显现,手中只握着一把剑,神态平和,却无端有肃杀之气。
他最先让人看到的总是眼睛,漆黑的眼珠,黑到湛然发光,用其俯仰千里;再就是他的剑,仿佛和他的血肉长在一起,出鞘便能挫尽天下三尺青锋。
陆千柏先一步认出来人,他瞧见白云漠,唇边泛出一抹笑意,很快潜入水下,因站在两个师叔的身后,没有让任何人瞧见。
寒暮记得这少年,许飞树还曾在试锋大会上公然指认他勾结魔门,他临行前,和许听愁谈过,知晓白云漠是许听愁安放在周泊身边的人,前去寻找天山奇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