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83)

2026-10-09

  此时见他在此出现,寒暮立刻目光游转,见白云漠只孤身一人,并没有和周泊通行,心中顿时起疑。

  白云漠来到亭前,拍马松缰,让它离去,那马儿晃晃前蹄,向身后走远。夜色如水,浸没了许多颜色,只有那胜雪的马身不似旁物,不染凡俗,如墨迹上一行留白,独自淌去。

  他转过身,一语不发,静静地看着他们。

  寒暮和陆千柏交换眼神,陆千柏踏前一步,率先扬声招呼:“白少侠,是我和琅风门八剑里的两位师叔,你出现在此地,是掌门托付你的事办好了么?”

  白云漠摇头,开口:“我出现在此地,只是因为诸位在等我。”

  “等你?”

  亭中三人都微微一愣。

  白云漠继续道:“诸位不是在等杀死天山奇老之人么?”

  陆千柏眼神微变,温声:“白师弟,你要仔细想好,师父令你去寻朴大师下落,此事紧要,后又担忧有人对你不利,还让我们来支援。你可是找到天山奇老了?”

  “他已经死了。”

  “……依你之言,难道你就是杀死朴大师的人?”

  “除了周泊,我也上了天山,并且我比他更快下了山,你们才会在此时先见到我。”白云漠缓声道,“难道这还不足以说明什么?”

  在这个关头杀害朴大师的人,绝不该是白云漠会做的事,他得了许听愁的青眼和重托,又有什么理由杀人?饶是陆千柏知晓师父托付此事给他后,生出过几分妒心,可见白云漠坦坦荡荡说出,不由也大为意外,面有异色。

  陆千柏道:“师弟,这其中……”

  寒暮与白云漠没有交情,听完这几句话,已是满面霜色。

  他霍然起身,双眉怒飞,瞪着他,打断陆千柏的话语:“小子,你可知晓,此处是从天山离开,往明月序去最快的道路。现如今显然有人借清王旧事,来清剿我们这些江湖门派,琅风门身在水火之中,犹记当年清王与江湖各派之谊,掌门师兄念你道义,才亲自将此事交给你,望你能看破明月序的诡计,想不到你却甘心当明月序的走狗!”

  试锋大会上白云漠的表现,寒暮看在眼中,知道这是个好苗子,他不如许听愁和薛寻笑那样爱才和大度,想到自己弟子惨死,痛惜之情远超过其他考量。

  何况当时许飞树当众想让白云漠下不来台,显然早有过节,白云漠又和周泊关系亲近,寒暮更多了几分迁怒。

  只是白云漠终究是无浊公子唯一的传人,寒暮不得不多生几分忌惮,便沉声逼他。

  “看在你是无浊的徒弟,我才对你说这么多,倘若你有良知,重新好好想想,此刻回头尚且不晚,否则我绝不留情。朴大师究竟是你杀的,还是你身边那个周泊杀的?”

  他容貌极有震慑人心的威严,怒发冲冠时尤甚,惊祟剑问道至性,一把长剑在正魔大战里摘了岂止百颗人头,手中邪祟鲜血,又怎比那些魔门手中无辜者的鲜血少?

  便是眼前的少年,若他当真不肯改过,惊祟剑绝不心慈手软。

  白云漠和他们对视,波澜冷郁,枯寂至广阔的天山在天边,那目光却如冰雪下孤独的水流,他像他手中握着的那把剑。剑很容易将人变成它的奴隶,因为寄托的感情越多,它就越会变成和剑客相似的影子,最终熔炼在每个人的执念里。

  它本不过杀人物。

  白云漠一定是这样的人,任谁见到他都会觉得他是这样的人。

  周泊说,剑叫不改。他站在那,将一把剑珍重地送给他。

  白云漠还不能看懂这三千红尘里,种种痴迷不悟,种种勾心斗角,背叛与被背叛,欺骗与被欺骗。他不过在人间十八年,数次地遭遇歧路,数次选择新的路,路上常常都是遍野痛苦,生死无常。

  断过,重铸过,剑本身变了样子,可剑还是原来那把剑。他的感情、他的念想、他的意志,难道就会轻易被改变么?

  “我知道他在利用我,对我说了很多次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对我来说,他错了,对他来说,他在做对的事。我不如他那样聪明,对许多规矩都困惑不解,不过,师父说过,江湖终究是自己的路,别人怎么样都和你无关,关键在于自己想要怎么走。”

  他沉静的脸上漾起一个笑容,仿佛寒暮说出的话不可怕,反而是个奇怪的玩笑,他回应着寒暮的话:“来的路上,我想明白江湖是什么了。”

  白云漠在芝山客栈时对周泊说,我不喜欢谎言。即便说谎是很多人的活法,他也厌恶谎言,认为换来的事物终究是虚幻的,脆如琉璃,缸被打碎时,水流干净,其中安然游动的鱼便会死去。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都无法改变谎言的虚假。

  周泊道,有时候谎言不全是坏的,只看它用在什么时候,是因为什么而说出。

  白云漠从未说过谎,所以从未能理解周泊说的话,到后来,周泊也整个人都湮没到谎言的迷雾中去。

  周泊……你害怕什么呢?我若是无缘听到,也希望你有一日能不再困于其中。

  这是白云漠第一次说谎,他的心跳出奇地平静,没有任何的慌张、恐惧或者迟疑。

  “我做了这事,是我自己想做,仅此而已。诸位如要讨要说法,请冲我一个人来。”

  他才知道,原来说谎是这样简单。

  作者有话说:

  本周会有连更

 

 

第59章 与君共此一叶舟

  “月儿,你可知道握剑时最不该想什么?”

  “生死。握剑的时候不应该有感情牵绊羁累,倘若恐惧生死,便从一开始不要期待能从中取得胜负。”

  “错。”

  “……”

  “你错在你将生死看得那么轻,你自己的生命也会相应地减轻重量,我授你剑法,锻你心术,不是让你当个为一时之争就丢了性命的庸才。你应该最看重它,因为那样你的心里才能衡量它的价值高下,剥夺还是给予通常只在一念之间,所得来的价值却不能一概而论。”

  “那么是对错?”

  “错。”

  “师父,我错在哪里?”

  “云漠,你错在妄图以为自己能看明白对错,能决定对错,其实对和错永远没有答案,有的只是一时的感情,就像我现在否定你,来日你也可以否定我。你握剑,出剑,那瞬间便表达你心中坚定认为这就是对的,即便与天下道义皆相反,即便你后来后悔了,可那一刻你挥出过的早已无法改变。”

  “这些都不对,那答案究竟是什么?握住剑时,绝不要去想的是什么?”

  “是……”

  亭中穿风,一时只有沙沙叶响,几人衣袍随风飞荡,细霜积眉,肤发都感到刺骨的秋寒。

  寒暮死死看着他,再看不出白云漠露出丝毫悔改和畏缩,白云漠站在那里,坦然而平静地接受三人的目光。

  “竖子还敢狡辩!”

  他震怒之下,石桌碎作四块,其中一块残石自其掌中拍出,蓄势汹汹,打向白云漠的门面。白云漠侧身一避,同时手握剑柄,飞光泛上半空,在夜幕骤然如新焰,点向亭中三人。

  陆千柏跃身而出,率先拔剑,金魄当空划出半圈,支架住不改的剑锋。白云漠没停手,两剑交接,瞬间爆发出数声不绝的金铁剑鸣。

  不久前陆千柏已经见识过白云漠的剑法,深知无浊公子对其倾囊相授,不再是印象中那徘徊演武场、无法得胜一次的孩子。即便白云漠的根骨从前已经损坏,他也终究输在此剑之下,被白云漠夺走了魁首……

  从剑上传来的熟悉压力,让陆千柏的手腕都微微疼痛起来,数日前脱手而出的耻辱,仿佛犹在上一刻。

  白云漠出手却比试锋大会上的切磋更凌厉,剑招时而滂湃如浪潮,时而又静水暗涌,数种变化间含着藏而不露的杀机,如终于展露出全部的冰山,使人心惊,已经让陆千柏不得不用出全力。

  他放走了白马,说明来此地已经没有回去的打算。

  陆千柏边应对白云漠,心中思绪瞬息百转,口中仍恳切劝他:“白师弟,你何苦如此?你可知一直在你身边的周泊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