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漠不答,只一味出剑,甚至不如何回防,仿佛笃定眼前之人难以反制。果不其然,金魄渐渐被不改压制。
陆千柏忽想到,莫非在试锋大会上,他还有意藏拙?一想到自己尚未让白云漠尽得全部实力,便叫人在众目睽睽下挑落长剑,顿时五脏俱焚,连带着手中的琅风剑法也不再收敛,频出杀招。
他们两人辈分相当,陆千柏与白云漠过招是最合理不过了,惊祟剑负手站立在那,手掌回到腰侧,并未出手,观他们缠斗,想来也是因为不好贸然与小辈过招。
陆千柏一招出挑,压过白云漠半步,忽道:“白师弟,那日在临天城,我和许师弟捉拿魔门范朝,你横加阻拦,我已觉得十分奇怪;许师弟年轻气盛,不过在言语上对你有所冒犯,你们便要废了他的根骨,我本怎么也想不出何必还得要他死……”
说到后面,他声音越高昂起来,半悲半怒,似是控制不住情绪,终于将心底忍了许久的话破口而出。
“现在想来,无论是临天城,还是试锋大会,周泊分明都在一旁看着。许师弟人虽冲动,但本性不坏——只因此事与你们结怨,便要落得如此下场么?你枉为无浊公子的弟子,早就和周泊一等人勾结,白白辜负掌门对你的托付!”
“你说我什么都无所谓,不要牵扯周泊和我师父。”
白云漠眸中闪过怒意,竖起剑锋挡住一刺,屈指弹动剑身,内力荡入反震,陆千柏虎口酸麻,不由剑势一软。
他们这片刻过了几十招,陆千柏眼皮微颤,只觉手中之剑又有那种握不住的无能为力之感,接触到白云漠的剑便往下落,如何也不能找回胜利的感觉,密密匝匝化成恐惧,像是下一把在他四岁夜晚看到的含血坠江的宝剑。
他咬牙攥拖,金魄却在他手中一轻,又一次被吞入了流云之中,找不到施力之处。
陆千柏忽然间肩头剧痛,猛地后退数步,扭头捂住,血流爬出指缝。
原来那一瞬不改已轻轻向左刺来,而陆千柏连剑何时穿入穿出,都不能看清。
不改的追击猝然被打断,惊祟剑已经出鞘,寒暮终于飞身出了悲风亭,狂纵剑意向白云漠盖去。陆千柏惊悸未平,目光紧紧盯着两人身影,两抹剑光上下飞舞,知晓他那番话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寒暮盛怒,大喝:“你说,果真如此么?!”
许飞树死了?
白云漠微微敛眉,对许飞树的印象只有几次不和谐的会面,还谈不上讨厌乃至于生怨。许飞树与他离开琅风门时的年岁很相近,却和白玦迥异,大概因为拥有得太多,身上的锋芒和骄傲铺天盖。
他竟然已经死了。但在失去章法束缚的江湖上,死也变成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惊祟剑的剑法远超陆千柏,白云漠险而又险地挡开一剑,只道:“多说无益。”
木已成舟,这是另一个阴谋,周泊就算是明月序的人,想要警告琅风门也不会随便下杀手。他相信不是周泊的命令,那么就没有辩解到底的必要。
他这样态度,寒暮更笃定如陆千柏所言,当即心中大寒,看着白云漠只觉此子两面三刀,可恨至极,手中剑招更为狠辣,招招往他致命之处杀去。
陆千柏歇在一旁,先封住肩头血流,看向亭中始终无动于衷的另一个人。那人比寒暮年轻些,上身全然匿在阴影中,连同他的剑也在那阴影之中,分辨不清,作为剑客而言,他静止到宛如一个木雕像,连活气都收敛起来。
他甚至不去看这场鏖战,闭着眼,在一个人的安静中等待着什么。
“八师叔,师父有托,让我们来此截住明月序的人,白云漠杀琅风门弟子,亲口承认谋害天山奇老,又与魔门、明月序有染,您何不出手?”
亭中人静默两个呼吸,开口:“我为何要出手?那是寒暮的事,我不是为了杀他来的。”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和缓慢,好像平日极少说话。
“这……”
陆千柏入门多年,极少见这位八师叔,清剿魔门之后,坐忘剑便闭关不出,至今快有二十年。他对其不相熟,见他在这关头,竟直接拒绝出手,一时哽住,不敢再接下去。
那句话说完后,坐忘剑又恢复了沉默。
寒暮欲杀白云漠,也只是时间问题,今日白云漠说出这些话,决计是要来断送性命不成?陆千柏虽然信服惊祟剑剑法,但尘埃未定,心中总是还会隐生猜疑:白云漠身法承自无浊,有奇诡之变,若是叫他跑了、突生其他事端,恐怕再没有这样好的时机。
白云漠招架惊祟剑杀招,往后一步,忽有寒意逼上心口,顿时斜仰半身,躲过了陆千柏从左下方位刺来的一剑。
寒暮和陆千柏前后夹击,白云漠顿时陷入险境,他环看一圈,神色不变,剑仍稳当出招,唯有额间细汗渐出,可以窥探一二。
前临狂风骤雨,后有游蛇伏击,手中长剑的光芒几乎被另外两把剑尽数吞没,雪光、剑光、秋光,或大片或尖细,在半空交集后轰然支离破碎,如飞絮四散。不改本身的剑光便清秀内敛,此刻在两把名剑的对比下显得微弱,微弱得使人看不清它的动向。
寒暮的凌厉气势下,剑锋在白云漠皮肤上一滑,这数刻里,他身躯接连留下数十道细细剑痕,将衣物浸得湿红,却难以深入。
越打下去,寒暮心中越生惊异,白云漠资质竟能修行到这个地步,用功用心,在他剑法里可见一斑,倘若今日他不能杀白云漠,如纵虎归山,来日等他武功进益,怕更是难杀。
当年无浊公子剑法已经超凡脱俗,这些年过去,又能教出这么个徒弟,想必早已化境,焉知无浊会不会出山?
心念转动间,寒暮的惊祟剑悍然回身,将剑身一荡,惊祟剑比寻常宝剑更重,撕开两帘重风,往白云漠头顶劈去。
陆千柏也同时迎合寒暮的剑招,金魄点地,微微弯起剑身,借力弹向半空,撩起风尘,刺向白云漠后心口
前后被封,白云漠没有回旋余地,就算极力仰身,金魄也穿过他的腰间。热血涌现,陆千柏手腕一痛,心中闪过决断,不能错过眼前机会!他整个人皆向前冲踏两步,反身将剑回撩。
他急于求成,肋下破绽大开,只觉一点寒意没过,随之骤然升起一阵空虚之感,身体也沉落几分。
肉与骨绞住剑锋,这疼痛带来死亡的阴寒,告知他必须立刻退开,再不能继续参与这场厮杀。
活着比他人的死更重要。
活着就还能赢。
他的胜负……他的梦想还没有结束。
白云漠对着他,眸中浮出惊异,却不是为了自己刺中陆千柏。陆千柏还没能分辨,感到身后的寒暮霍然伸手,铁钳般牢牢按住了他的肩膀,伸掌从他背后打去,再向白云漠一推。
寒暮内力狂放磅礴,冲陆千柏身躯拍去,一下贯透陆千柏的身躯,打向了白云漠体内。白云漠右手中的剑还陷在陆千柏体内,这一掌来得极快,快如雷霆,他与陆千柏的距离已再无法躲开!
咣当——
灿烂的日光依旧刺眼,东升西移,只在呼吸之间。这个呼吸里,它不停在诡谲的夜色里翻转、向四面八方射出光芒,金魄剔透华美,剑身上照着陆千柏,照着白云漠,照着寒暮,照着亭中人霍然睁开的眼睛,照着惊祟剑与不改。
陆千柏和金魄一起下坠,坠进冰冷和坚硬中,终于印证了他暗自渴望许久的结果,然而,这最后的结果竟然是建立在毫不公平之上,他从未感受到过真正的公平,他一直以来都憎恨上天赐予他太少。
来悲风亭前,他们策马林间,陆千柏看着天将迟暮,万物呈现出哀哀的灰暗,他想,这一定会是个很适合杀人的夜晚。
地面霎时被血浸得温热,枯叶和浅草间的小虫梦醒,窸窣惊走。
白云漠猝然吃了重重一掌,和陆千柏一同呕出口血,随即寒暮推开陆千柏软绵绵的身体,在后面紧接一剑,笃定白云漠来不及回防。
那一剑来势汹汹,白云漠竭力地后退一步,可剑锋像是一条命运刻意捆住他的线,沿着他的足迹贴上了他。
厚重的云层覆盖了所有天地自然的光亮,漆黑中,惊祟剑留下巨大的、深长的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