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改的光终于微弱到消弭于寒夜。
寒暮知道自己赢了,剑上的血苍凉得像许飞树的面色。
耳畔有一阵马蹄声,迫切地冲荡着无声又诡秘的一切,仿佛要从中寻觅到什么,催急了琴弦,跑死了骏马。那声音极为响亮,以至于连尸首沉沉倒下该有的声音也听不到。
寒暮站在原地,胸腔中血气勃发,激昂不止,多年来,这蓬勃到极致的冲动驱使着他,使他愤怒地铲除剑祟,梦中从没有一只鬼魂敢来惊扰他。
他握着自己的剑,心里轻飘飘地浮现一个念头:剑在哪里?
“剑在你的身后!”
亭中人猛地开口。
寒暮回首,和一双血淋淋的眼睛对视。
徐游月坐在江边,身旁已经没有人,那些经年累月的声音只回响在梦的深深处,训斥他、教导他、询问他的人,实则早已不在此地,留给他的是广阔的沉默,月亮没有情感,只是悬在天际。
日复一日咀嚼与重复的人,原来是超脱不得的他。
蒹葭苍苍,孤舟泊在岸边,一道影子在其中,披着霜色,等了好久。风过依依的芦苇,他看着他,心中的寂寥却好似消散了许多。
代价庞大地织成暴雨,徐游月在急遽的冲刷里,感到刻骨的冷,极度的痛,还有盖过一切的快意。他的身体不再是他的身体,而是千百块分崩离析的肉,如今又被重新细细地织起来,一旦取回前尘,便是不可悔改。
周泊道:“我决心要走了。”
徐游月道:“最快的马也无济于事。”
周泊道:“你总是不愿意选你觉得会失败的选择。”
徐游月道:“不顾一切的代价太大。”
周泊道:“你毕竟善于权衡,而他恰恰与你相反。”
徐游月道:“所以他才总是选错。”
周泊道:“我也想错一次。”
徐游月道:“你为此付出的代价,换来的可能是只是一具尸首。当然,你也可能会死,你权衡不出轻重吗?”
周泊道:“你只是嫉妒我。”
徐游月道:“你只是一个虚假的不存在的人,你是残缺的我,我嫉妒你什么?”
周泊道:“即便是一具尸首,我也会甘之如饴地拥有,因为他为我而死,从始至终便属于我的了。要是我为他而死,他也一定会为周泊伤心,不知道他的心会为此痛苦多久?又会记住我多久?我会永远存在。想到此处,我却心生期望。”
周泊道:“其实我才是完整的那个人。”
周泊道:“很久前你问到的答案是什么?”
徐游月垂着眼,默默不语,任汗珠渐渐干涸,血流亦不再汹涌。片刻后,他从其中站起来,衣发拂动,青影如烟,他握住了细眉,终于回答:
“是……以后。”
第60章 顽石有情描细眉
白云漠的眼前有一抹朦胧的白光。
还是少年的剑客躺在地面,手臂微微舒展,闭着眼,长剑摔落在一丈之外,他如引颈受戮般,也如难得长眠般,安静地躺在地上,许多个晚上他独自浪迹在山林时都像这样。
自春天踏入江湖以来,他因为尘世生出的烦恼与日俱增,出剑杀人时却越来越快,挥霍自己的意气和决心。白云漠起初杀人,一定要刨根问底,到柳丝青绿时,他在出剑时什么也不想了,因为大部分时候没有人愿意在一步之遥时回头,也不会承认自己其实只是一错再错。
我究竟在做什么?
他珍视的发带已被斩断,头发缠绕在颊边、颈后,从他身下化为红色的细流,四面八方奔走,秋天的枯叶轻轻浮荡起来,悲风亭草木丰茂,似闻到遥远的笛音,牵肠挂肚,其中秘密的情意,至今也未说出,它们因此发出一声声叹息。
白云漠很少觉得冷,他的身躯总是很暖,从清王府逃走的那一夜过后,就仿佛有股火焰,紧紧寄托在他身上,像鬼魂,像命债,像愿望,一旦背负就不可能离开他,从他的心烧到他的剑,从白玦烧到白云漠。他越失去什么,火焰越汹涌,他越得到什么,那火焰却反而越微弱,好似它只能系住一无所有的人。
他牵住了另一只手,所以偶尔也会觉得那些东西离他远去,火焰沉寂过后,还有其他的温度。
白云漠现在只觉得很冷。
被漆黑与血色所占据的长河中,数年前经过一个青衣的剑客,他与现在的白云漠一般大,只是一个莽撞的缘分。白玦想要不再恐惧于自己的无能为力,于是陌生的过路人握住他的手,教他用力向远方射出一箭,坚韧的弓弦抵不过命运的波动,霎时断开,两个人的手中同时感到一阵疼痛。
箭穿梭过时间,最终化为那一抹白光,似乎离他触手可及,又似乎遥远到千里之外。它恒久地在那里,不会离开,也不会靠近他,仿佛在等他,又好像在逃避他。
极为疲倦的感觉席卷了白云漠,使他不能再追寻下去。
我究竟在哪里?
有人缓缓涉入河中,拨动着白云漠身边的水流,涟漪惊动了倒影。
他到来,就像是必然的承诺,白光从远方倒退,回到他的掌心,微微弯着,不像刀,不像剑,像新描的细眉。
来人跪坐下来,衣摆浸湿,扶起白云漠的头颅,柔长的头发垂落,几丝跌在白云漠的唇上,近似一个凉薄的吻。
云层的阴翳缓缓散开,不知何时,明月遽然而至,高悬在枝头。
随时日的变化,圆月重新出现了缺口。
白云漠的睫毛动了动,面容上尽是血,撕裂的伤口长而狰狞,如同雷电驰骋过半具树干,连原本的样貌都淹没在汪洋的血色之中。
他知道这是谁,他曾无数次清晰地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和他靠近到依偎,在人潮或在孤舟,可他依然觉得捉摸不住,彼此之间横隔着虚幻。如今他什么都看不清,暗红充斥眼帘,只能辨别出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但白云漠竟觉得这是他与对方最亲密的一次对视。
分道而行的时日里,他问自己为什么那么急于寻找答案,此时此刻,他才知道,他并不是想要答案,他追寻的着,是周泊亲口告诉他的那一刻。
白云漠生出力气,向前伸手,攥住身前人的衣襟,喉咙含着的血,随着言语,从唇畔源源淌出,嘶哑到将要崩断:“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
齿关被一股股血水淹没,白云漠难以为继,仍用力挤出一个个字眼。
“有没有、对我……一分真心……?”
那人垂首,听到他的话,刹那露出的神色,与在数年前那夜凝波湖上见过的无异。
“有。”
他道。
他好像也在哭,白云漠想去摸他的面颊有没有眼泪,但另一只手脱臼,已经抬不起来了。
“因为你的真心纯粹……使它惭于自身阴晦,不能见天日,不能诉出口,于是我宁愿将其抹杀殆尽。”
白云漠忽然露出一点笑意,濒临死亡前,万物声息早已消逝,杳杳无踪,可以感受的余温和存在,只有眼前人的怀抱。
他既做完自己想做之事,心中全然坦荡,没有什么觉得可怕的,深深的潮水再度翻涌而来,快将眼前人推远。白云漠断断续续地说着,将那最后的执念皆付尽:“我不伤心……欠你的恩情,我都……还给你了……”
这句话出口,力气骤然松下,手还没有落地,却被紧紧握住,身体如同被柔和的月光环绕,琼楼玉宇里,天上人吐息幽冷,久久难言。
白云漠的额头被抵住,那人不在意脏污,唇从他的眼睛上虚虚掠过,又捧起脸,轻轻把少年眼睑上的血珠擦掉。这动作重复了五次,每次都有新的沁出来,直到满掌心是血也擦不干净,才停了下来。
徐游月抱住了他,附在他耳边,轻声道:“你怎么可以擅自和我分清楚?我不会让你死,你要记住你又欠了我一次。小云,你要永远欠着我。”
白云漠的呼吸轻不可闻,不知是否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