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寒暮跪倒在地,身上的血流得未必比白云漠少,心中惊涛骇浪,一时没有休止。
片刻前,白云漠被他一剑重伤,却假作败下,竟趁云影遮蔽夜色之际,临死反击,从其身后出剑。寒暮转首,见到白云漠双目,不由为那烧透魂魄的焰光惊住,又因短时间内催发内力过度,身体不能立刻反应,猝然中剑。
他心中暴怒至极,旋即回身挥剑,欲洞穿白云漠心口!
剑还未点上白云漠胸膛,林风徐徐而动,黑夜还深,却分出拂晓般的光亮,寒暮忽感受到一阵无名的悚然,铺天盖地,甚至没过了伤势带来的疼痛,多年的经验警示,使他立刻和白云漠拉开距离。
但已经太晚,他沉浸在杀人的快意里,没有听到任何气息,来人存在风中,如露如电,蓦然出现在他的身前,手中握剑,相见就瞬发出数招。
纤细的月影零落天地,不似剑光,似雪白的眉弯,它的美是种清润而流丽的无瑕,教人神魂与春江牵荡。
剑轻掠过他,难以言喻的疼痛,如千刀万剐,寒暮浑身飞溅出道道血光,竟没有一滴落在对方衣衫上,他大喝一声,极力用惊祟剑重重劈开几剑,猛地翻滚出数丈。
亭中之人在月色出现之时,猛地站起,眨眼间,身处其中的寒暮已经变作血人。坐忘剑飞身而至,腰间的剑激烈震动,他拔出剑,好像才终于从一个死人变成了活人。他整个人就是一把剑。
两剑交接,各护着一人分开,坐忘剑将剑垂下,遏制住右手的微微颤栗。
他神色沉凝,眼中光亮大盛,紧紧盯着眼前人,这张脸是陌生的,但气质不加收敛时,和当年另一个更年长的、更狂妄的人渐渐重叠,他无比确信这就是徐游月!
白云漠和徐游月不知说了什么,两人但见徐游月低头拥着他一会,温柔地、缓慢地将白云漠放下,站了起来,另一只手中握着的正是传闻中的细眉。
徐游月爱惜自己的剑,平时过招并不轻易用它,今日拔出,不免有种必见血而归的意味。
他的神色在月光下展露无遗,面庞是干的,没有流过泪,挚友重伤到濒死,他连一点伤心的情态都没有。只有唇畔一抹血迹,妆点得整张脸苍白冰冷。
徐游月看着他,缓缓念出他的姓名:“坐忘剑卢堪梦,听闻你闭关多年,感悟剑道大成,没想到还会为这种事出山。”
当年正道群杰围剿魔门,断断续续打了二三十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各门各派皆有死伤,与坐忘剑情谊最亲的听浪剑因故身死,坐忘剑卢堪梦回去后便选择闭关修行。
这一闭关,就没再出来。
闭关前,他尚且是意气风发的青年,时隔数年重现江湖,形貌未衰老太多,但气质深沉,性情大变,宛如成了另一个人。
卢堪梦伫立在悲风亭前,高挑精瘦,一身劲装,打眼过去,视线只能被他手中的剑所吸引,剑刃到剑柄同色,比天山之雪更加苍白,透出微微蓝光,让人分辨不清那是一座坟茔,抑或死寂的剑。
他看也没看身后的寒暮,只对徐游月冷冷道:“你识得我,这样简单得多。徐游月,我今日是要来杀你的,其他事情,我不掺和。”
“你为什么要杀我?”
“为了一个人,一件旧事。徐潇湘不在江湖,我只能找你讨要。”
徐游月一顿,看他的剑:“琅风门八剑,其实最厉害的是坐忘剑剑法,如今除了去世的五岳剑,你剑术只在许掌门之下,他们说你得道了,看来还是不能免俗。坐忘剑是摒弃红尘之剑,你不能释怀红尘,便不能真正地学会它。”
风中一片沉默。
卢堪梦呼吸平缓,因为这句话,倒慢慢镇静下去。
他等这一日很久,每一日都期盼着今天,但今天却来得太晚,以至于从前汹涌的心绪、难解的仇怨、无奈的悲痛,在经年累月间化为一种习惯,现在想发作,也可悲地显得褪色和麻木了。
“这么多年过去,我其实早就想明白了,徐潇湘没有做错,他只是率先做了那个残忍的人。七师兄被魔门捉住,用来要挟他曾经的同袍,那天他看着我们,心里只会比我们更痛苦。”
“他死得虽然可惜,却免去了更多人的牺牲,换来了更大的回报,也许这就是值得的。”
他声音呢喃,仿佛与谁在梦中说过成百上千次。
“但是——为什么我师兄就是牺牲的那个人?”
卢堪梦抬起剑,横于面前,定定道:“徐剑主,我为我师兄报仇,是为他这个人,不管甚么对错是非。若我因此身死,也绝不要谁为我不平。”
徐游月点头:“我知道了。”他本站在那不动,听着卢堪梦说话,微有动容,陷入某种莫名的出神,透过他的话,正在想着谁。他忽然微微皱眉,难以忍受地咳嗽起来,衣襟上溅上了几滴血。
卢堪梦冷冷道:“听闻你服用了前尘散,武功尽失,看你方才出招,分明是恢复了武功。但我如今要杀你,也不趁人之危,我让你三剑,三剑后生死自负。”
徐游月用袖口擦了擦,姿仪端庄,睨他一眼,轻声笑:“让?世间没有人能让我三剑,除非你现在只是想求死。”
卢堪梦面色微变,徐游月不屑让步,他也不愿再多话,抬手便出剑。
剑潮起伏,天地黯然失色,杀机自卢堪梦手中,卷向数步外的徐游月。
细眉同时挥出,对于徐游月来说,剑在,他不会输。卢堪梦以平生所学杀他,他只以月色回报,无论那剑如何变化、起落、柔软、坚硬,都被绞入一池镜花水月中去。
剑路越发刁钻,两把剑每一招都极为致命,没有其他人能插手。
卢堪梦数年来无一日忘却那日,做的梦也只是在重复那光景:正魔对峙,魔门将听浪剑推到崖前,大肆要挟,徐潇湘霍然出剑,杀了两个想要前冲的弟子,随即身法变化,又一剑刺入听浪剑的胸膛。听浪剑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人,耻辱和愤怒还未散去,好似还什么都不明白,越过人群,卢堪梦看着他踉跄几步,仰身向崖底坠去。魔门顿时大乱,徐潇湘说了什么,身边同盟们喊着什么,纷纷抢杀上去,刀光剑影四起,慷概激昂的人群将他越挤越后……
等他拨开尸首,跪在崖边时,只看到云烟迷漫,千丈看不到尽头,这本是卢堪梦最期待的一战,扬名立万就在今日,然而到了这时,他看着遍地的代价,忽然知道再也见不到师兄了。分别即是如此突然的瞬间。
他所有年轻的幻想在那一年破灭。
这已经成了他的执念、他的心魔,当他执念愈加深刻,他的剑便愈加锋利与无情,他在梦里杀死成千上万的敌寇,或是杀死徐潇湘;坐忘剑无数次割破狂乱飞舞的丝绸,也无法斩断所有有情之物。
心神忘我,天地无物,唯有手中剑。
但,无情无欲的人将一切割舍,为什么又要得到剑?
坐忘剑不能忘红尘,卢堪梦终究是要输的。
苍白的剑插入泥土中,卢堪梦还攥着剑柄,血从袖内不断流下,五指呈现出枯藤的姿态,向左右扭曲。
细眉停在他的颈边,一点刺骨凉意。
卢堪梦闭上眼,等着下到黄泉,他不怕输了,只担心他来得太晚,恐怕已经找不到想找的人了。
徐游月没有再刺进去,忽道:“你手中的剑,不是坐忘剑,而是听浪剑吧。”
他手指一颤,哑声:“……崖底是奔流的江水,我找了很久,只有剑沉在沙底。”
“我也找过。”
卢堪梦惊醒般睁开眼,抬头看着他,又看向躺在地面的白云漠。
“让它立若礁石,听浪声涛涛,不是很好么?”徐游月叹息,“只可惜,你一直寻错仇了,杀他的人并不是徐潇湘。”
卢堪梦眼中猛地生恨,迸射出怒焰,神色变得不忿和讥诮:“徐游月,我以为你还不算卑鄙之徒,没想到事到如此,你还要替徐潇湘狡辩什么?当时数百人都看见,我也亲眼所见,是徐潇湘动手杀了师兄!”
“你错了,徐潇湘只不过是完成了最后的结果,真正杀死他的人,是与他一起深入魔门,却在中计后生死攸关之际,出卖他独自逃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