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87)

2026-10-09

  徐游月面容被暧昧的影子隐匿,变得有些吊诡,声音却清晰柔和,“人很难改变,这是好事,也是坏事……你瞧,他不是又一次选择抛下他人,换取自己更想要的东西么?”

  卢堪梦牙齿也打战起来,因咬得过重,满口铁锈。他扭过脸,望向原本被他庇护住的一块地方。

  寒暮方才观战许久,已听到他们的话语,在卢堪梦落败时他便想要逃走,只是拖着浑身伤,还无法走远,如今骤然和卢堪梦布满血丝的眼对视上,触及这位师弟的疯狂,寒暮也不由浑身剧颤起来。

  徐游月向他走去,剑尖点在地面,拖曳出一道折磨的寒光,他抬起惊祟剑挡在身前,急迫往后退去,嘶吼:“八师弟,你切莫中他离间挑拨之计!难道你要听信徐游月这奸人的——”

  声音戛然而止,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坐忘剑穿过喉咙,随后缓缓横刃,寒暮头颅一轻,目眦欲裂地滚入阴暗中去。

  徐游月背对卢堪梦,静静站在那里,并不看寒暮的死状,几乎融于白雪似的月光中,如永恒不能靠近。卢堪梦喘着气,在骤然知晓真相的哀痛中,忽然惊觉他为什么要在此时说出真相,徐游月心里没有他们任何一个人,他们的生死、爱恨、恩怨对他来说,和秋叶飘落那般自然,也与其无关。

  都是可以利用的东西。

  除却一个人,让他拔出细眉的人。

  他又在想什么?

  “卢堪梦,死的是听浪剑,有朝一日,也许你还能拿起坐忘剑。”

  徐游月压下喉咙不住涌上的血,两度运功,五脏六腑皆要震荡成泥。然而这疼痛不曾浮现于外表,也不该为人所见。

  这些日子他常在白云漠面前显露可怜,无非知道他心肠软,然而扮久了,便成了习惯,好似有谁轻易便会担心他。现在忍耐这种痛却难以为继,看来他的确软弱了许多。

  徐游月抚摸细眉,指上斑驳凄红。

  “卢堪梦,你走吧。我只有几句话,要你带回去给许掌门。”

 

 

第61章 千红山庄

  千红山庄,丹枫林间。

  值盛秋时节,千红山庄下有百里枫林,此时霜叶尽染,火红飘荡满山满野,抬头看去,如断霞般飞艳满天。往来各地游客络绎,或结伴,或独游,趁着秋高气爽出来赏枫,吟诗作对,甚是雅致热闹。

  要说到千红山庄,哪怕是目不识丁的山野村夫也知晓其大名。自古以来经商为下品,千红山庄却偏偏在做生意上做到了极致,几代庄主皆是能人,多年来山庄苦心经营,历经两朝,成就天下第一富庄。

  山庄的商路四通八达,连接周边诸国,财力雄厚,连朝廷都对其十分看重。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虽然俗话说有钱未必能买到一切,然而谁又不想当一当这千红山庄的主人?

  因此,千红山庄的识人之术更是一流,许多隐匿江湖的黑白道高手,听说都为其招揽,受雇保护千红山庄。凡是对千红山庄图谋不轨的人,只要敢妄动贪念,都会将命交代在里面,故而这么些年,千红山庄竟不曾有一次失窃事件。

  两个书生打扮的男子走在枫林小道之中,他们是第一回来这儿赏看丹枫,对这怡然美景大为赞叹,不觉越走越深,两边的人影变少,满山只闻枫声悄悄嬉笑。

  其中一人拨开眼前枫叶,往前看去,忽然一呆,连身边朋友说话都忘了听,他朋友说了半日,也不听对方搭话,转头才发现他左耳进右耳出,眼睛盯着道边一处小溪。

  他随视线看去,不由也是一呆。

  水边正站着一个窈窕女子,微微垂首,一袭珊瑚红罗裙,臂间挽着条松绿披帛,发髻缀珠玉琳琅,显然身份不俗。饶是如此,任谁第一眼,都只能瞧见她的容貌,心中觉得这丰艳无边的枫叶,都不如她的姿容。

  山溪静流,被丹枫照红了,她本临溪瞧着自己,似乎察觉到目光,抬起头来,对他们抿唇一笑。

  “啊,那莫非是枫中精怪?”其中一人喃喃道,“她朝我一笑,我便此生无憾了。”

  另一个人也亦痴痴看着:“这是哪家小姐,当真是国色天香。”

  他率先回过神,理了理衣襟,确保自己风流倜傥,走向那女子准备搭话。一走近,才发现这女子甚是高挑。

  女子目光越过他,落到了他身后,书生转过头,才发现另有一人从山下拾阶而上。他又是一呆,仿佛不知哪来的泥点子,误撞进天宫阆苑里,油然生出一股自己绝不该在这的悲愤之情。

  来人行走时仪态极好,华葩卓然,是一个出现时就极难令人挪开视线的人。眉弯细长,瑞凤眼天然含一抹薄笑,流于神态间,却不让人觉得丝毫轻浮,美得质清而贵,似山中雪泉洗出的一簇碧玉青竹。

  男人身着佛手青银绣轻袍,手中松松握着一把纸扇,配饰清贵,却皆如妙笔般,勾勒出脱俗之气。

  他唤华裙女子:“姚娘。”

  这人看似个王孙公子,腰间却带着一把长剑,月白的鞘,犹如自带清辉,掩在腰后有几分看不清的朦胧感。

  那书生大受伤害,无颜在此地待下去,一句话也不说,便跟他朋友择路而逃。

  女人见他们离开,转头对来人翻了个很不端庄的白眼,一开口,竟是男声:“徐游月,你早不来晚不来,我正要玩呢你就来。”

  徐游月道:“你这什么恶趣味?恕我不能配合。”

  “怎么着?”李甘棠将披帛一捻,半遮面容,他站在溪边自赏了快小半个时辰了,对自己满意得不行,“难道我扮得不像么?我现在简直想把自己娶回家。”

  徐游月看着他装模作样,捂着嘴,诚恳表示想吐,李甘棠不跟他这没品味的家伙计较。

  他展开扇子,继续往前走去,边道:“走吧,别在那孤芳自赏了。我们还得去千红山庄,听枫宴不会等人,此番你跟在我旁边,记住自己是江南姚家二小姐,我只求你切莫露馅。 ”

  李甘棠几步跟上他,再开口,声音又变作成熟的女声:“徐剑主不必担心,倘若不是为了你要查的玉像和我要查的折梅剑,这千红山庄请我我都不屑于来呢。”

  徐游月戳穿他:“我看你是怕一走进来就被捅成筛子。”

  李甘棠扮女装,纯属是权宜之计,为的就是参与千红山庄的听枫宴。千红山庄原本三年举办一次听枫宴,近年庄主黄魁多病,已经有七年未曾办了。

  听枫宴是私人宴席,只由千红山庄向外发请帖,通常是五大门派、千红山庄交好的朋友,最多时也不过十来人,普通人只能听闻听枫宴的风雅,无缘参与。

  李甘棠作为一个杀手,还是天下第一等杀手,自然是不可能踏进千红山庄的听枫宴,但他也不想以身试险,试试传闻中的百号镇宅高手,便扮成明月序剑主的女伴,同其前来。

  李甘棠道:“我只希望你猜测神仙骨和千红山庄有关是真的,否则我白搭这么一场。”

  “算上许听愁得到的那块玉像,如今玉像已经集齐大半个躯干,唯有头颅和神仙骨所在的那块遍寻不到。”

  徐游月神色韬藏,从眉梢间流露几分讥诮:“天下没有天衣无缝的骗局,神仙骨这些年屡禁不绝,在朝廷和江湖的打压下,竟然还有人愿意铤而走险。如果背后没有千红山庄助力,这些药是怎么流通的?”

  “倘若千红山庄只是收钱做生意?”

  “在此事上,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何况是贩卖所谓的神仙骨。”

  李甘棠对此没什么意见,感慨:“谁也想不到这玉像竟然查了四年,还没能水落石出。”

  他眼珠一动,打量起徐游月,“四年前你提前违背誓言,出手杀了惊祟剑。算日子,当时你本来应该还差一天才能恢复,虽然你说是去闭关了,但前尘散倘若强行破开,后果可没那么轻。看你如今模样,我一直想知道,你究竟吃没吃前尘散?还是说你告诉我前尘散恢复的时间,都是假的?”

  徐游月转过脸,淡淡反问:“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我说了你就信么?”

  李甘棠深以为然:“那倒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