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88)

2026-10-09

  他最见不得徐游月装这个淡然出尘,超凡脱俗,全天下不就数他最能搅弄风云?李甘棠顿时恶从胆边生,正打算戳一戳他心窝,提起某个人的名字,还没能实施,后头传来一阵轻快的马蹄声。

  他们转过头去,便见一位白衣青年停鞭勒马,与他们对上视线,他先认出了徐游月,面上露出几分惊讶和敬慕,立刻下马。

  青年几步走来,向两人抱拳行礼:“晚辈尺木楼赵乘风,见过徐剑主。”他微微抬头,迟疑地看着李甘棠,“这位是……”

  徐游月见过赵乘风两回,一次是在尺木楼楼主身边,一次是试锋大会,对其印象都不错,几年过去,赵乘风一脱当年稚秀,长成英挺青年,端正素净。

  李甘棠站在徐游月身旁,冲他抛了个多情眼风,赵乘风瞥见,登时如临大敌,脸色噌地涨红,立刻低头避开视线。

  ……只是这内敛害羞的性情却是一点没变。

  他替赵乘风解围:“这位我是此次带来参与宴会的朋友,姚娘子。上次见赵少侠已是几年前了,难得相遇,可是尺木楼楼主令你来听枫宴么?”

  赵乘风点头:“正是,家师今年不便前来,晚辈代为参与,三日前我就已经到了千红山庄。”他不再骑行,改做牵着马跟着徐游月一行。

  徐游月摇扇笑道:“我见你快马加鞭,若是有什么急事,只管先去。”

  这话出口,赵乘风忙解释:“晚辈没有什么急事,况且家师、家师……临行,嗯,教导,此番来听枫宴长长见识,还要多敬重诸位长辈才是。”

  徐游月:“……”

  五大门派平起平坐,徐游月作为明月序剑主,比他们的弟子门生都大一辈,没想到被喊“长辈”的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还来得那么快。

  见徐游月凝噎,李甘棠在一边忍笑忍得直抽。

  尺木楼楼主多年来目中无人,嘴里吐不出一句好话,很难令人相信他能对赵乘风说出这番话,他那种人能养出赵乘风这规规矩矩的徒弟,本身就十分诡异了。

  他们都瞧见赵乘风的马鞍边挂着一叠东西,仔细看去,原来是用油纸包起来的糕点,想来他下山就是为了买这个。

  李甘棠眼珠一转,故作惊讶:“哎呀,瞧这油纸上的印章,这是仙琼阁的糕点吧,听说可是很难买到,赵少侠买了这么多,莫非是与谁结伴同来么?”

  “啊,姚姑娘若喜欢,请拿些去吃吧。”赵乘风说着,面色又是一红,似乎后面的话极不好意思出口,需得给自己打上半刻的气,“我来的路上碰见了琅风门的薛姑娘,我们相识,便一起来了。”

  说到后面,已经是声如细蚊。

  李甘棠听到是薛绣雁,更来劲了:“哦——原来是薛姑娘想吃,你是特地下山给她买来吧?赵少侠对女孩子真是体贴。”

  赵乘风哑口,窘迫得快钻进地里,好在他们本就在离山庄不远处相遇,眼前枫叶分开,便见千红山庄坐落其间,据地广阔,似座隔绝世外的仙居,无处不风雅。

  几人递了请帖,被奴仆请了进去,刚到候客的红叶小榭,还未看到人,先传来少女的笑声。徐游月抬头望那边看去,一男一女背对着他们。

  薛绣雁在一棵亭亭如盖、红若火烧云的树下,正和一个黑衣剑客说笑,双手负在身后,反复捻着玉佩穗子,剑客不语,只是按剑站着,安静听她讲话。

  秋风似四年前的秋风,落叶却绝非四年前的落叶,莺飞草长,世事更替几载,人再不能找回同一片经行身前的落叶,如不能留住流逝的河水。

  可心呢?

  徐游月看着那道背影,尘埃纷至沓来,感知到自己的心弦在四年后,又骤然拨错,落出错乱音调。

  他脚步亦不由缓了下来,耳边传来赵乘风,也变得如隔着层层浓雾,渐渐遥远:“对了,徐前辈,薛师妹独自出门,遇到了些麻烦,幸好遇到了这位少侠出手相助,便请他一起过来。说来,不知道前辈是否对他有所耳闻……”

  薛绣雁耳朵灵,听到了赵乘风的声音,冲他们挥手:“他回来啦——赵师兄,我们在这儿!”

  剑客随她转过身来,恰好正对上徐游月的眼睛。

 

 

第62章 相逢曾相识

  薛绣雁快步跑到赵乘风跟前,瞧见他手中提着的糕点,笑靥绽开,轻快道:“赵师兄,你真的给我买来啦!”

  她不过是昨日一提,来了几次从没吃上,没真想要赵乘风特地下山,没想到中午后他不见了人影,竟然是去给她买到仙琼阁的糕点了。

  赵乘风见她一开心,满眼皆是暖融融的笑意,只觉落入自己的心涧,不由也扬起唇角,路间风尘不足为道。

  薛绣雁盯了他一会,又笑:“你怎么呆呆瞧着我?”赵乘风恍然回神,这才红起脸,不知该看哪里,李甘棠在心里啧啧感叹,这尺木楼楼主收了个水炉,一烧就红。

  赵乘风正同手同脚,想起了徐游月还在身后,立刻转身拉她过来,介绍道:“薛师妹你、你莫闹了,快来面见明月序的徐前辈。”

  薛绣雁刚才一眼已经认出他来,朝徐游月行个礼:“晚辈琅风门薛绣雁,拜见徐前辈。”

  却没听到徐游月回她。

  她以前见过几回徐游月,要么隔着很远,要么在爹娘身边没她说话的份,这回还是第一次和这传闻中的剑主单独见面。她对这般风流人物很有些好奇,心里顿时打鼓:莫不是刚才太咋咋呼呼,不先拜会前辈,惹得他不快了?

  又等了两个呼吸,徐游月嗯了一声,薛绣雁才抬起头来,发现他一直看着自己,风中红流涌动,多情地绕过玉立的人,她与这副天上地下难得一见的姿容相对,心里突突乱跳,赶紧侧过身,往赵乘风那凑了凑。

  这一动才发现,原来徐游月是在看着自己身后的人。

  黑衣剑客也看着徐游月。

  他很年轻,眉与眼和衣衫一样,皆浓黑近墨,走势飞逸,锐似长锋,脱去了属于少年人的青涩,唯有碎发稍多,难免流落几缕。

  还有一条扎眼的长疤,自他领口里延伸向上,从下巴左侧,斜斜贯穿过去,停在了右唇上方。疤痕褪为淡檀色,如清湛宝剑上生出一条裂纹,并不毁坏原本的相貌,反而因双目亮若明星,越显露出极为英俊。

  在他这样的年纪,留下条和生死擦肩而过的疤,很是罕见。

  赵乘风接着道:“这位是白云漠少侠,是无浊公子的徒弟,四年前曾在试锋大会上得了魁首。”

  白云漠走过来,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终于停在三步之遥外。他随年岁长开筋骨,更为挺拔出众,若不是识得他的剑、识得他的身影,徐游月几乎觉得他有点陌生了。

  四个春秋,一千多个日夜,于人的一生不过白马过隙,徐游月见到白云漠,忽觉光阴实在多变,常残忍得让人面目陌生,仿佛隔着不能消磨、各自独行的长河,于此刻,却宽容得不过是一场大梦之后。

  白云漠的眼睛太过深邃平静,对视之际,徐游月竟想先别开视线,不至于被熟悉的目光绞紧。

  他伸出手作礼,如同面对一个初见之人,端端正正道:“见过徐前辈。”

  徐游月:“……”

  ……

  ……没了?

  李甘棠借着落后他半步,手肘戳了他两下,徐游月点头应了一声。

  他一贯善于察言观色,以此翻云覆雨,可对于白云漠的神色,徐游月没能看出一分一毫的端倪,至少现在没有。

  徐游月便也若无其事,浮于表面的笑意依旧,心中除却无限茫然,还裹挟着一丝微妙的恼怒,不觉摩挲扇柄。

  赵乘风又将打扮成姚娘的李甘棠向几人介绍,李甘棠看到白云漠,没有表现得太吃惊,如常地向几人含笑点头。

  李甘棠替徐游月主动问:“白少侠年少英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我久闻侠名已久,没想到能在此处相识,想来此番是薛姑娘邀请他一同前来了?”

  薛绣雁提起这事,颇有些不好意思:“啊,这说来话长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