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89)

2026-10-09

  几人走进小榭,边听她讲话。

  “这是我初次独自下山,来千红山庄前,我到处游历,半途碰见了几个有些本事的无赖,我看他们恃强凌弱,欺负民间老少,要霸占田产,一时气不过,便上前阻拦,和他们打了几回 ,虽然勉强打赢了,却也耗费了许多元气。谁知道,这些混蛋单打独斗不过,盯上了我,找了他们的老大来,叫什么霍风刀……”

  李甘棠:“霍风刀?我在江南也有耳闻,他可是名声远扬的恶徒呢,还有个帮派,叫风雷一会,甚是好掠夺他人财物,尤其喜欢欺凌百姓。”

  “正是啦,他比自己的小弟厉害多了,还给我设计了圈套,害我差点被他们捆了带回去。”薛绣雁愤愤不平,话锋一转,又忽然眸光发亮,一双杏眼莹莹生彩,“就在这时,白少侠正查着风雷一会的恶行,找过来救下我!我记得他试锋大会的剑法,没想到现在他的剑法更厉害啦,只见他站在屋顶……”

  薛绣雁说话如说书一样,将故事说得有滋有味,不时展开手臂比划几式,活灵活现,在场几人都不觉笑起来。

  她继续道:“……霍风刀小瞧他,还说他走不过自己十刀,白少侠说,他从不恃强凌弱,便只用一只手在原地和他打就好。霍风刀哪里听得了?登时气得脸都青了,挥刀而上,结果非但一刀没砍到,没几下就被白少侠打得屁滚尿流。白少侠将他绑了,一路拖在马后,带我去了风雷一会的老巢,他们见着他,却是吓得魂飞魄散,我才晓得他一路教训了百来个风雷一会的人。霍风刀磨掉了半层皮,没了威风,被逼着将风雷一会全部家底换成了现银,分发给曾经受他们欺辱的人。白少侠将霍风刀一身武功尽废,交去给了官府,瞧着霍风刀那模样,我心中可痛快了!”

  赵乘风显然听过不知道几回,听得很认真,没有一点不耐敷衍,边听边附和她的话:“霍风刀之流,实乃江湖败类,死不足惜。”

  “正是如此。我们离开后,听说他在牢里半夜被谁打死了,总之不止一个人,最古怪的是,杀他的人都看着不似有武功的人。”薛绣雁冷哼,“想来是他作孽太多了。”

  赵乘风:“此事真多亏有白少侠,薛师妹因此和白少侠结交,互相照顾,一路过来,后来便遇见了我。”

  白云漠道:“我也是正好遇见,霍风刀为人狡诈,我几次都找不见他,反而是薛姑娘机缘巧合下帮了我一把,将他引了出来。”

  薛绣雁有些不好意思,捻了捻肩边的发辫:“倘若不是他们以多欺少,我未必打不过他们。”

  任谁都看得出来,薛绣雁很是崇拜白云漠,赵乘风瞧着她的情态,有些怔愣,只是那边白云漠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往那一站,看得出大约真是行侠仗义路过,没有什么多余的心思。

  徐游月和李甘棠看着他们三人,脸色都不禁有些古怪。李甘棠是满心八卦和戏谑,徐游月就复杂许多了。

  徐游月扇子在掌心敲着,双眸盈起笑意,曼声道:“薛姑娘心怀正义,白少侠胆气不凡,都是当今正派的中流砥柱,你们有这副古道热肠,日后定然大有所为。听闻白少侠在试锋大会上一剑夺魁,崭露头角,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白云漠本一言不发,几分游离的走神,却能立刻回道:“徐前辈过誉,我亦仰慕剑主之名已久。”

  徐游月道:“是么,自试锋大会后,白少侠去了哪里游历?”

  他们正暗流涌动,千红山庄的奴仆引着一个人往这边走来。

  来人气质儒雅潇洒,生就一双有些圆钝的丹凤眼,即便上了年纪,眼下生了许多皱纹,亦不掩年轻时的俊秀。

  他向徐游月行礼:“徐剑主,钟隶有失远迎,千红山庄有幸宴请尊驾,慢待之处还请见谅。一别多年,您仍是风姿如昨啊。”

  这是千红山庄的管家,庄主黄魁的二把手钟隶,统领庄中大小事务,黄魁卧病难起后,夫人上山礼佛,此番听枫宴是他亲自主持,发出的帖子也是他亲自写的。

  千红山庄早就给各位贵客准备好住处,明日才是听枫宴开宴的时候,宴席一连三日,款待用心,徐游月刚当上明月序剑主时,正好参与过上一次,对眼前人倒有印象。

  谈笑间,后面又来了一个眼熟的人,那就是当年试锋大会上得了第三的庄烨。

  正天宗和琅风门一向交好,薛绣雁从小就和庄烨认识,将她当做姐姐;赵乘风、白云漠则与她交过手,有几面之缘。他们几人见面,也是其乐融融,薛绣雁早知道庄烨要来,叙过前话,一下便拉着她,去讲些女孩间的私话。

  钟隶引徐游月和李甘棠去住处,他们暂且和那些各派少侠分别,深入千红山庄。

  千红山庄据地甚广,园林布景皆有妙趣,伴着丹枫飘落,极有“千红不枯”的艳色。钟隶给他准备的庭院也绝挑不出毛病,换在往日,徐游月必然会欣赏眼前风景,可惜这会有点漫不经心,只随意看了几眼。李甘棠寻思,他从刚才见到白云漠就这样。

  等钟隶一行人退下离开,徐游月如同终于等到机会,抓着李甘棠到内院树下,劈头盖脸就问:“我四年前不是托你将白云漠带去小菩提寺,请止水大师治好他的伤势?”

  李甘棠无辜道:“对啊,我办事你还信不过么?你看他现在不是活蹦乱跳,还以一打百,英雄救美,根本没有落下什么毛病。”

  “他人是好好的,可竟像是不认得我。”徐游月转眼想出千百种可能,“难道重伤之下,内气紊乱,冲撞到脑袋里了,让他失忆了?江湖上也时常有这样的事。”

  李甘棠总算明白他在纠结什么了,顿时目光变化,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所谓旁观者清,大概就是如此了。

  他搭着徐游月肩膀,语重心长:“我说徐剑主,你有没有想过呢,自己现在这副尊容,和周泊几乎没什么关系么?四年前白云漠知晓了你是明月序的人,不一定知道你是徐游月,他这反应有什么好奇怪的?人家当时甚至都没有看到你出剑,你将周泊抛于旧尘,总不能指望他也留在原地。”

  徐游月经他这样说,微微一愣,想起来到最后一面,白云漠确实未曾喊过他的真名。许听愁忌惮他的身份,未必会将他的真实身份告诉白云漠。这不过是极简单的道理,他本该在方才就想到。

  李甘棠觑他神色,露出隔岸观火的戏谑,问:“怎么,你心乱了?”

  徐游月低声道:“我心乱了。”他看红叶飘荡,落满空庭,默了默,忽又绽开溶溶春光般的笑意,“否则……他怎么会忘了我?”

 

 

第63章 无情扰

  方才匆匆几面,不过说了几句话。

  众人各自聊些天,徐游月带着姚娘和钟隶并行,叙些旧话,实则没把多少心思放在这上面。他耳力极佳,能听到薛绣雁和庄烨说完,又回来和赵乘风、白云漠一块,怕冷落他,兴致勃勃与他聊这边的风物和吃食,千红山庄坐落在中原以东,以前她喜欢秋天来这玩。

  白云漠长大几岁,虽还跟从前那样不太擅于应对人情,如今也会时而回应几句话,不让旁人落得自说自话的尴尬。

  赵乘风说了句什么,几个年轻人都笑了起来,连白云漠的笑声也浅浅如溪流。

  四年前他们从南方到北方,一整日在旅途的车马上,无非也是谈天说地,行走在漫无边际的天涯,因时过境迁,疮痍情仇也显得很遥远而动人。风光不断变化,由春至秋,天光暗下又亮起,流逝于琐碎的话语,他们无数个昼夜都在一起。白云漠有时候听到笑起来,将剑和脸都放在膝盖,侧过脸看着他,目光专注,两人的肩靠得很近,徐游月藏在名为周泊的皮囊,栖身之地柔软得不可思议。

  徐游月忽从中回神,惊异于这片刻的失意,李甘棠还站在面前,神态有一点似笑非笑,好像了然着他的秘密。

  他问李甘棠:“这些年,他一直都这样游历江湖么?”

  “你不知道?”李甘棠微微扬眉,奇道,“照你的性子,难道这四年你没有派人监……看着他,要求事无巨细,上个茅房都得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