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游月冷眼道:“我是这种人么?”
李甘棠道:“你是。”
徐游月顿了一顿:“……我没去看。”
李甘棠露出副“果然如此”的样子,还是告诉他了:“止水大师好不容易给他治好了身上的伤,但他通体经脉本就毁损过,经此一役更是将近废绝,便送去了等闲馆请竹先生施针。她和他有眼缘,伤好后留了他三个月,白云漠还完人情,又回了一趟小菩提寺,听说后来告辞去游历了。”
徐游月眉头微蹙:“竹先生的等闲馆有上百名美少年,各有姿色,她这癖好十年如一日,留他在那干什么?”
“你以为谁的心思都跟你一样?”
徐游月险些呛死,瞪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只是开个玩笑。”李甘棠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他,“现在我知道了。”
怎么说,倒也没有很意外。
等天色暗下,院中只剩徐游月一人,他洗去一天风尘,只是了无困意,坐在榻上翻阅屋中的几卷藏书,听红泥炉里的水渐渐沸腾,难免想起旧事。
四年前,他们在悲风亭一战,白云漠重伤,陆千柏和惊祟剑身死,只剩下一个卢堪梦,徐游月赶去前破了前尘散,深知自己强弩之末,故而在途中就已经筹谋好后路。
他让卢堪梦带回一个两全之法回去,这是一个许听愁不会拒绝的合作。
过了数日,许听愁同徐游月联书,呈上天听,言琅风门和明月序联手调查江湖犬邑山玉像大案,几经波折,原是魔门作祟,假以清王为名头,想要笼络旧党再起风云,又制作假药祸乱江湖。琅风门陆千柏、惊祟剑参与此事,堕于邪道,最后被徐游月和卢堪梦斩于剑下。
徐游月作为明月序剑主,自省不能为君分忧,愿请天子责罚明月序。
他们将其归为江湖魔门惹的祸事,琅风门折了两个人,徐游月此次也负伤,天家体谅他们两大门派不易,为此事殚精竭虑,没有过多追究,只命他们速速将整副玉像找回,平定风波。
琅风门内斗实为丑事,涉及当年围剿魔门,许听愁不能将真相公之于众,又忌惮徐游月将他调查清王旧案之事说出,权宜之下,配合徐游月的说辞,还能在朝廷眼前表个忠心。
至于陆千柏和惊祟剑,虽然许听愁未将此事传播,然而消息却长个腿一样满江湖跑,李甘棠这个败类的名字底下,多了两个人陪他。
陆千柏、惊祟剑、天山奇老皆非徐游月所杀,便无法证明徐游月违背诺言,突破前尘散,徐游月和程泰言的赌约,他只输了一半,故而给程泰言,也应当只给一半。
程泰言本想一网打尽,然而找不到他的漏处,又顾及陛下还要将这玉像案交托给徐游月继续办,暗中气得砸杯,派人接管明月序半壁地盘。
徐游月虽然没有把明月序整个赔进去,但因此受前尘散反噬,功力溃散,内伤深种。他回到明月序,不过强撑一口气,三日将诸事安排好,交代属下如何制衡程泰言一派,而后便当场呕血数口,跌摔而下。
自此,徐游月不得不闭关调理。
起先日日经脉都有千刀万剐之痛,彻夜睡不着觉,备受这种生不如死的煎熬,对于徐游月来说还稍能忍受;到后来便是与走火入魔相似的神智混乱,血淋淋地奔过许多噩梦,从前死去的人接连站在各处,影子森然,遮天蔽日冲他冷笑,吕峻每日都要进来收拾残剑和狼藉;等不知多久熬过那一阵,精气神慢慢回来,徐游月才能行动自如,他坐在床前,让吕峻给他镜子。
吕峻一闪而过的踌躇被看出,徐游月揽镜自照,沉默不语,吕峻背后出了一片汗,直到听到他问,这是谁?徐游月绝不会如此。
吕峻知道徐游月醒了。
这一闭关就是三年之久,等出来的时候,白云漠已经从小菩提寺离开了。
三年间,只有白云漠的行迹由鸟雀衔进来,在案头渐渐堆叠了起来,展开可织成一个人行走天涯的轨迹,他踏出闭关的居所后,皆留在了里面,至今一封也没有被打开。
偶尔来得晚,徐游月便会心生担忧,不知道他因谁的事情顿足不前;信来得有规律,没有停止,证明无恙,再凶险的江湖也不能轻易撼动他。
他将这些信收容在一处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等它们落尘,如等一棵参天大树枯老。
李甘棠说得不错,十几年前他在北州见得白云漠,并没有说过自己的身份,即便白云漠后来认出,知晓他是明月序的人,不惜去悲风亭,也并不代表他知晓自己是徐游月。
徐游月将细眉取下,倚窗借月看自己的剑,手指从鞘上滑过,细眉感知月辉,流淌出柔美的光晕。
他很喜欢细眉,不愿它沾染卑鄙小人、无能之辈的血,脏了锋刃,细眉总是很少出鞘,出鞘后能一见真容者,几乎也死在剑光下。
悲风亭那一夜,他抵达的时候白云漠已经重伤到昏死,他没有见到细眉的剑光。记忆会随时日而模糊,曾多么刻骨铭心的东西,最后都是自己的幻想,白云漠不会认出的细眉的剑光。
徐潇湘将细眉送给他,那时细眉还没有名字,未等徐游月欣喜多久,他却站在水边,当着徐游月的面,将自己多年的佩剑随手抛入其中,浪涛扑来,霎时不见。
你可以给它取名字,但剑名不重要,剑的样子不重要,剑的主人才重要。
人们想看到什么样的剑,全凭剑主人的心意,你想让其高洁美丽,就永远别让人瞧见它的不堪。再高洁的剑,也不会一尘不染。
脑海之中,忽又是念头一跳,想起胡来食肆,摇曳的烛光前,他们几人围坐饮酒,论起数年前徐游月宴请群杰的事迹,白云漠神色上是未见过的孺慕,此刻想起来,竟然很清晰。
细眉彻底出鞘,徐游月掠出窗,携着细眉旋落庭中。柔长的剑尖吻住一片枫叶,随风起势,万万片红叶拥簇而去,又被轻忽月色割开,如挑动积花的秋波。
飘然的影子游走,天上之月亦黯然其光。
在第一百零一剑时,枫叶终于被剑气所伤,刹那都一分为二,各自飘开。
心有千万丝,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用剑斩断的。
徐游月仰头闭眼,半刻里风止,簌簌落了一身殷红的残叶,染得雪白轻衫似血,庭中空寂许久。
他将剑一收,直接步出房门。
李甘棠住处离他不远,女眷有单独的院落,夜深人静,客人都歇下,徐游月行迹放得很轻,等李甘棠在床上翻了个身,睡眼惺忪,看到凭空有道漆黑修长的影子伫立跟前,吓得差点窜起来拔刀。
黑影幽幽道:“你也没睡,正好,我有点事要问你。”
李甘棠捂着心口:“我操,我魂都飞了两道行吗!”
徐游月出门竟未束冠,只拢在肩后,瞧不清眼睛时,单看下半张脸,不含笑,端丽的玉貌凉薄而疏离,像剪掉一半的花,徒留有冷冷的余香。
“起来。”
“怎么?”李甘棠清醒了点,“你发现千红山庄有什么问题?”
他被迫爬了起来,然后听徐游月把几种关于白云漠的事,揣测分说一番,绕来绕去,说得李甘棠头大,挨到最后,徐游月总结问:“由此可见,他既然那样仰慕我作为剑主的事迹,是不是说明其实他知道当年的人就是徐游月?”
李甘棠真情实感道:“你有病吧?”
他奉劝徐游月去止水大师那也看看,白云漠是活蹦乱跳了,徐游月不正常了。
徐游月竟没生气,端坐桌边,目光凝在窗外,旋即生疑:“止水老儿确实识得奇方无数,他先前便说白云漠心中无尘埃,能走得远,佛教一向推崇绝情断欲,谁知晓有没有什么忘却红尘、四大皆空的法子。”
李甘棠道:“有啊,你听说过忘忧草么?服用它后,就可以忘记你想要忘记的那个人,从此再也不认识他。”
徐游月沉默片刻,不知想了什么,又道:“自然万物相生相伴,既有忘忧,势必有吃下去便能记起来的。”
“……”李甘棠不可置信,“我发现你越来越不可理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