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想醉的时候不用酒也会醉。”白云漠也回看着他,声音缓如礁石,“剑主,你醉过吗?”
若换做别人,必不会这般不给徐游月面子,但天底下,也只有白云漠会如此了。
徐游月摩挲指间酒盏,微微笑:“饮酒是种挑剔的趣味,与谁喝,在哪喝,为了什么喝,滋味都不相同,我这些年常喝,却从未醉过,不知好坏。久而久之,对于饮酒也失去了心情。”
他分明衣冠清贵无瑕,偏头时,却眼尾下垂,略有种轻薄的落寞,和曾经另一个人的剪影很相似。
“白少侠,让你见笑了。”
白云漠:“……”
白云漠还是抬起了杯子:“请。”
大概真是太久没有喝过酒,饮酒时,襟下的旧伤过了几年,又有点隐隐疼痛起来。
这亭台建得精巧,因着钟隶的调度,事事都呈现出一种极为协调的美感。看来黄魁后期很是看重钟隶,连听枫宴都能交给他去办,这钟隶确有过人之处。
宴上风流花样不断,给在座这些江湖新贵看,美轮美奂,让人连连惊叹。除了玉芳城和明月序,座上的名门正派有一点不如这些江湖商客:他们虽然育有弟子遍行天下,侠名传颂,也因此向来个个不愿意铺张,惹人非议。
他们绝不敛财,更不提倡奢靡,除非有盛会,穿衣出行素来简便得多。这种苦头,是很多年轻人出入江湖要吃的,更别说大部分人没有家底、囊中羞涩,等离了师门,头几年都要靠互相接济才能过活,若是遇到了什么邪门歪道,也可能就此堕落。
世间出现过无数次与“清王玉像”一样的东西,即便前人的告诫流传在故事中,后来仍有无数次前仆后继,为金财名利而奔走,大抵也是凡俗中人不得已的命运。
明月序的奢靡,论起来未必轻过千红山庄,他为这事奔波,一半算是替天家行事,一半只是看寻常人平白为谁的阴谋和执念葬送性命,也有些可悲。
眼前的一刻,又是多少人毕生的愿景?千红山庄指缝间流走一捧金沙,已经足够引渡假药流窜。
人可以傲慢,可以享受,却不能将其铸在他人性命之上。
舞乐暂过,亭台圆席中间的台子向下降去,没入湖水之中,薛绣雁伸长脖子去看,问赵乘风:“赵师兄,这又是什么?”
赵乘风是尺木楼弟子,对这些机关有所研究,原先也没看出这处藏有乾坤,这才惊讶道:“这儿做了一个假槽,看似是凿空了,湖水泛上来,其实底下还有一层交替。”
果然不过一会儿,下面那层又浮了起来,盛着的东西外面造了层冰壳,晶莹剔透,奴仆用巧劲举起玉锤一敲,冰壳霎时裂为粉尘,雪光点点逸散,清雾流入席间。
众人视线渐渐清晰,看到其中之物,顿时都轻声赞叹起来。
白云漠先前对那些都没什么反应,看见眼前之物,也不由目中生出惊艳。那是一丈宽的一座“千红山庄”,据山绕湖,极为精巧,宛如将山河之地变作如此大小,陈列眼前。
徐游月看了两眼,他当是什么,明月序也造得出来。
南宫断霞指着湖水:“瞧,这亭里还有我们几人呢。”
薛绣雁顺着他指的去看,果然眉目鲜明,栩栩如生,赵乘风看惯了奇技淫巧,也觉得十分精细。
徐游月道:“这就是掌心山水,听说每一部分都是用食物做成的,成百上千种食材切分为各式各样,融造出这千红山庄,并且,需要三十六个时辰在冰窖中制成。有缘得见,钟先生有心了。”
听他这样介绍,众人更是惊叹不已,白云漠在一旁心道,那应该不好吃。
钟隶见众人反应,甚是满意,哈哈一笑:“能得各位青眼,这掌心山水造得值。”
他正要派人将掌中山水切开,分给诸位品尝,就有一名仆从从旁边过来,对他耳语几句。
钟隶面上掠过几分惊疑,又很快镇定下来,环视一圈,缓缓开口:“诸位,恐怕要先等一等了。有人至千红山庄外,言受人之托,送了一件重礼过来,这件礼物,是要给此次听枫宴所有宾客的。”
席上之人面面相觑,庄烨道:“钟先生可知道是谁送来的?”
钟隶摇头:“恕在下也不知情,因为这礼物已经送到了亭外了,人也已经离开了。”
独闯千红山庄,竟没有人发现?
他拍手,那奴仆从外围跃上亭台,捧着一方檀盒走了过来。
南宫断霞思忖:“来人必然是轻功高手,竟能来去无痕,无声无息。他既然有胆量靠近这儿,知晓在座皆是武林佼佼者,又道是有礼相呈,想来应当不会是暗算。”
应无泪哼笑一声,放下杯子:“看他藏头露尾,就算是暗算也不怕。我倒想瞧瞧,是什么东西?”
奴仆在钟隶的示意下,试图打开檀盒,赵乘风看出这里面有机巧,忙道:“钟先生,不妨让我试试,若强行打开,只怕里面东西会被毁坏。”
钟隶点头,众人看着他上前去捣鼓片刻,只听咔哒两声,盒子顶层锁头弹出,四面打开。
等那东西映入眼帘,徐游月目光骤冷。
一个玉像头颅霍然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第65章 东君苑见鬼(一)
席间之人无不色变。
——清王玉像。
自从四年前明月序出手,琅风门清理门户,魔教疑似死而复生,待皇命下达,要他们将玉像尽数解决,两派以雷霆手段调查玉像之事,熄灭了不少人的心思。尤其以明月序为主,一改往日作风,不免过于狠辣,琅风门作为武林龙头,尚且对江湖门派有所宽容。
传闻徐游月和程泰言勾结,明月序已经被那群奸宦控制,尤其剑主三年未出。看徐游月如今姿态,倒让人怀疑是真是假。
转眼几载过去,假的玉像在民间也出现了几百个,零零散散被缴获,最后剩下的,只有那尊玉像的头和半边左腿没找到。
谁想到在听枫宴上,竟有人公然送了一个玉像头颅进来,当着五门一城一庄的面,其居心绝不简单。
最重要的是,这玉像头是真是假?
赵乘风最先看到,手头动作僵着,怔在原地,钟隶忽然道:“赵少侠,烦请将它合上。”
赵乘风回神,忙不迭将盒子合回去,青绿色的玉色又被收容进去。他身边的奴仆反应极快,恭敬将盒子拿过,递到钟隶案上。
几人对视一眼,庄烨问:“钟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钟隶没碰,环视一圈,将众人面色尽收眼底,沉声道:“诸位,玉像出现在听枫宴,无非是想引起祸端,送礼者其心可诛,背后必然筹谋许久,我们万不能陷入他们的圈套。”
南宫断霞附议:“钟管事说得极是。”
话锋又一转,“只是钟先生不先辨别,为何反而要把东西放回去?这玉像几次掀起风波,一直都存在于传闻之中,现在有人如此大费周章,我们为何不看看此物究竟有何玄妙?”
应无泪也道:“玉像传得神乎其神,谁知道这东西是真是假,说不定在上面能找到什么线索。”
钟隶摇头,叹了口气:“正是如此,所以更不能打开了。”
南宫断霞:“请钟先生解惑。”
“送礼者既然知道此物特殊,这般珍贵,却送到我们的眼前,就是要我们去研究这东西。倘若我们急于探明玉像,顺着这样的想法,唐突行事,岂不是就已经落入他的圈套之中?故而,我猜测,这玉像必然有什么古怪的地方,早已被动过手脚。”
钟隶何等人也,掌管千红山庄一应事务,此时神色极为镇静沉着,“越是这样,我们越是要反其道而行。”
他说得很有几分道理,众人仔细思量之下,都点点头。此物出现,本就疑点重重,不该贸然陷入别人的计策,谨慎一点总是好的。
钟隶看向徐游月,向他拱手:“徐剑主,你意下如何?”
徐游月轻轻摇着扇子:“钟先生安排缜密。只是千红山庄何等戒严,往日便是只蚊子也飞不进来,我瞧这人能越过种种耳目,胆敢把东西送到我们眼皮子底下,未必是因为庄内高手不察,而是因为听枫宴时人多眼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