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怼人(112)

2026-10-11

  这位刺史大人行事也算谨慎,在自己府邸地下偷偷挖了一条地道,七拐八绕,曲折通往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房之下,那里头别有洞天——好大一间地窖,堆满了箱笼,约莫二十余只,皆用铜锁封着。

  潜入之人撬开其中一只,满箱皆是金银珠宝,地窖里还藏着数册账本,粗略翻看,涉及矿山采掘、钱庄银号、官矿私卖等多处往来账目,极是详尽。

  探子不敢全部拿走,怕打草惊蛇,便只取了两本带出,正在快马送来临沅的路上。

  谢知微将卷宗合上,再一次感叹萧晏手底下的人着实不像正经训练出来的。

  又过一日,萧晏的回信终于到了。

  信是早上到的,此时谢知微正跟裴定澜享用早饭。

  主要是谢知微享受,裴定澜会把鸡蛋都剥好了再给他,剥的蛋蛋白光滑,一点破损都没有,还配上了谢知微喜欢的辣口酱黄瓜。

  司光识趣得很,将信呈上后就走人,坚决不打扰谢知微和裴定澜。

  裴定澜自是不用谢知微动手的,接过信封拆开,取出里头的信纸,理好次序,再递到谢知微面前,谢知微只需要动眼珠子就行。

  每逢去信,谢知微都会细细问及阿姐的情形,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萧晏回信也总是将关于谢蘅的信纸放在最前头,知道这是谢知微最挂念的事。

  谢知微垂目看着信,目光一点一点柔和下来,唇角不自觉地向上翘起。

  裴定澜余光瞥见,问:“阿姐是不是快生产了?”

  “嗯。”谢知微把谢蘅的预产期记得牢牢的,“只待过了年便能生了。”

  等明年,他跟阿姐就会迎来一个血脉相依的亲人,不是没有印象的爹娘那种血脉,也不是大伯二伯三伯那种血脉。

  “那太好了,咱们要当舅舅了。”裴定澜面不改色,理直气壮地把自己也划了进去。

  谢知微也没反驳什么“没成亲”了,左右他们早晚都是要成亲的。

  后面的信纸写的就是公事了,谢知微想,萧晏回信时应该挺气愤的,笔迹都比前面要重几分。

  萧晏在信中说,他这阵子一直在查太后与郑家,先帝在时纵容郑家壮大,二十年间根深叶茂,势力早已盘根错节,非一日之功可以拔除。

  巴州正是太后借郑家之手把持的一枚棋子,她通过郑家安插洛崇高为巴州刺史,不仅是铸钱敛财,还私铸兵器,暗中屯募私兵,前前后后积攒了一笔可观的家底,足以做许多事。

  “难怪陛下这回回信这么迟,原是查太后去了。”谢知微恍然大悟,他就说萧晏这个卷王不可能懒怠的。

  裴定澜面上的轻松之色渐渐敛去:“太后做到这个份上,陛下怕是也不会再顾念母子情分。”

  谢知微点头:“陛下信里也说了这话,让我们放开手脚去做,不必顾虑他与太后的母子关系。”

  此次随信一同送来的,还有一枚令牌,令牌是玄铁质地,只有成年男性巴掌大小,刻着虎纹,背面有篆书“御”字,凭此令牌,裴定澜可以调动整个西南地区任意驻军。

  谢知微叹了口气,大抵要不了多久,这位年轻的帝王便会与太后彻底撕破脸皮。

  杀了太后倒是不至于,真的弑母日后萧晏也不好做,只是少不得要把郑家弄个干干净净,再将太后囚禁起来,以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有了萧晏的亲口首肯,谢知微便再无顾忌,真正放开了手脚去做。

  因这封回信来得迟了些,加之萧晏在信中也明言不必拦截洛崇高送往京城的蛊虫,谢知微便只管配合萧晏唱这出戏。

  太后要发动政变,便让她发动,她若不发,萧晏师出无名,既不方便动郑家,也没有充分的理由圈禁自己的生母。

  谢知微要做的事,是赶在萧晏和太后翻脸之前,将巴州牢牢控制在手中,把这出戏的台子搭得稳稳妥妥,这样京城那边的戏才能唱得起来。

  然钦差卫队拢共不过五百人,远远不够用,裴定澜须得去调兵,可若调巴州本地驻军,必会打草惊蛇,若出巴州去别处调,又耗时费力,裴定澜权衡再三,索性去调一支驻守西南边境的朱提卫来听差。

  大周与罗杞素来交好,边境和平多年,罗杞不会因为朱提卫被调走一部便贸然进犯,况且罗杞的圣子罗杞衍此刻还在大周境内呢,真有个风吹草动,头一个拿他开刀。

  裴定澜调起兵来放心得很。

  至于胡守廉那边,谢知微传令给郭胜,让郭胜派人前去通传,就说西南督查使不日将至临沅县,命胡守廉准备接见。

  谢知微自然没有真要见胡守廉的意思,他只是拿这道风声去刺一刺那老狐狸,欣赏一下胡守廉的慌乱。

  就在谢知微让郭胜告知胡守廉的抵达之日前一天,谢知微派人去把胡守廉的管家给绑了,也不用悄悄的,就光明正大地叫人看着是谁打了他,打人时什么也不说,只管打,打完了随便往大街上一扔。

  谢知微没少跟胡守廉往来,管家自然认得无缘无故绑了他还打他的人是谢知微的手下,他固然知道自己老爷与谢知微之间有些暗地里的勾连,可白白挨了这顿揍,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管家顾不上别的,顶着鼻青脸肿的猪头,一瘸一拐直奔县衙,要去找胡守廉告状。

  只可惜,管家并不知他家县令大人,在临沅县手眼通天的大人,待遇也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

  谢知微人还没到县衙,郭胜就率领钦差卫队到了,二话不说给胡守廉也绑了,所有临沅县衙的衙役待在后院不准擅动。

  管家到县衙,见县衙空空荡荡的也没有心思怀疑,大喊着“老爷为我做主啊”就冲了进去。

 

 

第81章 

  管家一路喊着“老爷为我做主啊”冲进了县衙。

  他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但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跪伏在地上就开始哭诉。

  “老爷!您可要为老奴做主啊!那谢知微、谢知微简直无法无天!他派人把老奴拖到巷子里一通好打,完全不给您这个县令面子!老奴这张脸,往后可怎么见人啊!”

  管家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那青紫肿胀的面孔配着一把辛酸泪,确有几分惨不忍睹。

  “老爷您看看老奴这张脸!老奴这张脸跟了您二十年,从未受过这等折辱!那谢知微不过是个外地来的商人,仗着有几个臭钱就敢在临沅的地界上动您的人,这是打老奴的脸吗?这是打您的脸啊!”

  管家只管絮絮叨叨地控诉,越说越愤慨、越说越委屈,竟完全没注意到,背对着他坐在公堂之上的人,身形与胡守廉全然不同。

  胡守廉虽是文官,却因常年养尊处优,身材圆润富态,坐姿也惯常歪斜,可如今这人脊背挺直如青竹,即便坐着也能看出身量偏瘦,肩线清薄,绝非胡守廉那副养尊处优的体格。

  再者,大周官制森严,县令品级为七品,按制穿浅绿色官袍,领口和袖缘用素色缘边,这是胡守廉穿了多少年的衣裳,管家每日伺候,闭着眼都能描摹出那颜色来。

  可眼前这背影身上罩着的,分明是深绿色,那是比浅绿深了好几个色号的绿,还带着云纹暗绣,明显是六品官员才能穿的服色。

  管家全然没注意到,他一通哭诉,等了半天,却没有等到回应,便忍不住从衣袖间抬起眼睛,疑惑地唤了一声:“老爷?”

  就在这一刹那,县衙外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钦差卫队跑步进入县衙,从门口到公堂两侧,士兵们分列两队,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光,腰间佩刀随步伐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不过片刻,公堂两侧便站满了甲胄鲜明的士兵,将整个县衙大堂围了个严严实实。

  管家吓得整个人瘫软在地,像是被人抽去了浑身的骨头,他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了,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牙齿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老爷……”

  那个坐在胡守廉位置上的背影,忽然像是刚刚回过神似的,懒散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