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怼人(114)

2026-10-11

第82章 

  谢知微和裴定澜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一个穿白,一个穿黑,都没有多余的纹饰。

  去祭奠亡人,穿得花里胡哨的不合适。

  谢知微提着一只竹篮,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束白花,有菊花、山茶、月季,都是他拜托了店小二一大早从花市上挑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白得干干净净,像初雪落在枝头。

  裴定澜另一只竹篮里装着香烛纸钱和几样贡品,一碟桂花糕、一碟蜜饯果子、一壶黄酒,都是寻常人家祭奠时常用的东西。

  陈锦秀说,她娘亲朱安秀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读过书,写得一手好字,性子温婉,邻里提起她,都会说一句“那是个好女子”。

  谢知微不知道朱安秀长什么模样,也不知道她写的字有多好,他只是听陈锦秀说起这些时,觉得朱安秀是一个很好的人。

  那样的一个人,嫁给了陈万贯。

  陈万贯是十分典型的商人,在做生意搞钱这件事上机关算计,却并非一个多么勇敢的人,面对胡守廉这一县县令,连一个“不”字都不敢说,有什么屈辱也都忍着让着。

  朱安秀没能得到陈万贯的保护,一个人走出了家门,沿着那条通往河边的路,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再也没有回来。

  谢知微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裴定澜走在他身侧,放慢了步子陪着。

  河在城外,要走上两刻钟的时间,出了城门,路两旁的人家渐渐稀疏,换成了大片枯黄的稻田和远处灰蒙蒙的山影。

  风比城里要大一些,吹得路边的草丛簌簌作响,偶尔有一两只鸟从河面上掠过,翅膀划开水面,留下一道细长的波纹。

  谢知微最终找了一个比较平坦开阔的地方停下:“就在这里吧。”

  他不知朱安秀到底死于何处,就在这河边,为她祭奠一场。

  谢知微蹲下来,把竹篮放在岸边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的青石上,将花束一束束取出。

  菊花的花瓣厚实而舒展,山茶的花瓣圆润饱满,月季的花瓣薄如蝉翼,三样花放在一起,白得各有层次。

  裴定澜也蹲下来,从自己篮中取出香烛纸钱,一样一样摆好,又摸出火折子,虚拢着吹了两下,火光亮起,点燃了香烛。

  青烟袅袅升起,在风里被拉扯成细细的一缕,飘向河面,又散在灰白的天光里。

  谢知微轻轻地摘花瓣,一朵一朵地捻下来,指腹轻轻一旋,花瓣便落在掌心,再被他小心地放入水中。

  白色的花瓣沾了水,顺着河流的方向缓缓漂开,一簇、两簇、三簇,渐渐连成一条细长的白线,在灰绿色的河水上格外显眼。

  裴定澜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放进火堆里,火舌舔着纸钱,边缘卷曲发黑,变成薄薄的灰片,然后碎裂开来,被风卷起,打着旋儿往河面上飘。

  河面很安静,水流不快不慢,那些白色的花瓣漂出去一段距离后,有的被岸边的枯枝拦了一下,打了个转,又继续向前,有的被风推着贴在水面上滑出去很远,像是在赶路。

  谢知微把最后一朵山茶的花瓣放进水里,指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带起一圈极小的涟漪,那花瓣在水面上晃了晃,然后顺着水流的方向转了个弯,汇入前面那些花瓣的队伍里,跟着它们一起往远处漂去。

  愿这些纯白的花,为亡人铺就来世的光明路。

  等香烛燃尽,纸钱也烧完了,最后一点火星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跳了跳,然后熄灭,只留下一小堆灰白色的余烬。

  裴定澜从河边捧了些湿沙过来,仔细地盖在余烬上面,确认没有一丝烟气残留。

  那些白色的花瓣已经漂出去很远,快要看不见了,它们聚成细细的一线,在灰绿色的河面上若隐若现,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朝着河流转弯的方向慢慢移动,最终消失在芦苇丛的阴影里。

  谢知微在河边站了一会儿,风把他的额发吹得有些乱,他抬手随意拢了拢,握住裴定澜的手:“我们回去了。”

  两人沿着河岸往回走。来时的脚印还在,两个并排的印子,深一道浅一道地印在有些湿润的泥土上,此刻又被他们的脚步覆上一层新的。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比来时缓了一些,带着水汽和枯草的气息。

  裴定澜忽然开口:“过两日我就带朱提卫走。”

  谢知微侧过头:“嗯。”

  “我走了,把你一个人留在临沅,我不放心。”裴定澜握着谢知微的手紧了紧。

  谢知微笑了一声:“我有五百钦差卫队,怎么就成了一个人了?”

  “那不一样。”裴定澜抿了抿唇,“他们听你的命令,护你的周全,那是他们的差事,我是……”

  话语未尽,意思却明了。

  两人停下脚步,站在河岸边的土路上,一边是枯黄的草丛,一边是灰绿色的河水,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谢知微鬓边一缕碎发吹得扬起来。

  “裴定澜。”谢知微唤他的名字。

  裴定澜说:“我在。”

  谢知微往前一步,踮起脚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短,也很轻,嘴唇碰了一下就分开了,快得像是一阵风不小心蹭过。

  “我等你。”谢知微退开半步,仰着脸看他,“你要快些解决。”

  裴定澜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揽住谢知微的腰,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然后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吻了回去。

  这一回不像方才那样蜻蜓点水,他吻得很深,嘴唇贴着嘴唇,带着一点秋末的凉意和河水的潮气。

  谢知微被裴定澜揽着腰,整个人微微往后仰,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裴定澜的衣领,那件黑色衣裳的领口被他捏得有些皱。

  河边很安静,只有水流的声音和风穿过草丛的窸窣声,远处有一只白鹭从芦苇丛里飞起来,翅膀扇动了几下,掠过河面,落在更远的地方。

  过了许久,裴定澜才松开一些,呼吸有些乱:“好。”

  谢知微被裴定澜亲得有些喘不过气,缓了片刻才开口:“快些把事情了了,我们回京城,回了京城……”

  裴定澜:“回了京城如何?”

  “回了京城,我就跟阿姐提亲事。”谢知微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裴定澜的眼睛,“你也要跟家里说。”

  裴定澜的喉结滚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够,最后只是收紧了揽在谢知微腰间的手臂,把人往怀里按了按。

  “谢知微。”裴定澜唤他。

  谢知微说:“我在。”

  裴定澜:“这话我可记住了,不能反悔。”

  谢知微笑了一下:“记住了最好。”

  裴定澜深深地吸了一口谢知微身上的气息,无比满足。

  “走,回去之后我跟你对一下调兵的路线,后日一早动身。”裴定澜重新握住谢知微的手。

  谢知微说好。

  临沅县的城门已经在望,灰砖门洞里有人进进出出,有推着独轮车的货郎,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一个老汉赶着一头牛慢悠悠地往里走。

  市井的声响从门洞里涌出来,模糊而温暖,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把所有的人世间嘈杂却又令人安定的声音都裹在一起,往前淌去。

  ……

  回到客栈时,司光就把胡守廉的口供送了过来。

  司光对胡守廉表示鄙夷:“这老东西进去之后没扛多久,跟倒豆子似的,什么都往外说。”

  谢知微便拿了口供仔细看,看看胡守廉有没有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裴定澜搬了把椅子在谢知微旁边坐下,也凑过来看。

  胡守廉交代了如何与洛崇高搭上线的,洛崇高说了些什么、许了什么好处,胡守廉记得一清二楚,正好写进口供里。

  然后便是矿山的勾当。

  胡守廉供述,洛崇高授意他以“官督民办”为名,将临沅县附近的几座矿山承包给商人,对外说是按朝廷规制开采冶炼,实则大部分矿石都被私下截留,运往洛崇高指定的秘密冶炼点,铸成铜钱再悄然投放市场。

  后面还有说如何通过商人敛财,陈家是其中最大的一头,谢知微签契书时给的三千两“诚意”也在上面,胡守廉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看来私底下也有专门的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