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怼人(12)

2026-10-11

  裴定澜原本松开的拳头又捏上了,谢知微毫不怀疑要是王杨春在这儿,裴定澜能给他一拳送去见祖宗。

  “然而大军一直到腊月二十三才接到了王杨春押运的粮草被服。”裴定澜深吸一口气,“王杨春当时的说法是运河冻结南行,官道又遇到了大雪。”

  巧就巧在前年的确有下雪,只不过远不到王杨春说的那么夸张。

  “朝廷给一个月的时间是有富余的,在此基础上延误了快半个月,只能是故意的。”谢知微想了想,还是把裴定澜的茶杯拢了回来,以免殃及无辜。

  裴定澜憋在胸口的怒火在看见谢知微幼稚的举动之后,发不出来了。

  “我不会拿茶具出气的,真的。”裴定澜举手发誓。

  谢知微:“啊,我信你。”

  于是又把茶杯给还了回去,还贴心地给裴定澜倒了茶。

  裴定澜哭笑不得:“你继续说。”

  谢知微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晋安侯,你当初离家出走,长公主是什么态度?”

  裴定澜一愣,不明白谢知微怎么突然把话头转到了自己身上,但还是如实答道:“我娘当然不同意,我刚走那几天她都快把京城翻过来了。”

  起初萧长乐也不知她儿子敢离家出走,还直接走进裴家军,还是人都到了军队里才知晓,此时她也无法去把人给带回家。

  “后来呢?”谢知微又问。

  “后来?”裴定澜回忆了一下,“后来她好像就没那么着急了,我以为是我爹给她劝好了,我就专心在军中待着了。”

  谢知微摇摇头:“非也,长公主不着急了,是有人答应了她会让你回家。”

  裴定澜是何等聪明的人,话说到这里,他要是还不明白,那这些年就白活了。

  “太后。”裴定澜从牙缝中挤出了这个答案。

  “太后跟长公主说,会想办法让你回京,她没有告诉长公主她会用什么办法,长公主也没有问。”谢知微说得不紧不慢,“太后的办法就是故意延误军资送达的时间,本来是想借此警告你,要是不回京城,整个裴家军都会成为你任性的牺牲品。”

  裴定澜猛地站起来,石凳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下人听到了动静跑来:“小侯爷怎么了?”

  裴定澜摆摆手:“无事,你们忙你们的去。”他自己把石凳轻轻松松扶了起来,重新坐下。

  让王杨春拖延补给,裴家军没有粮草没有冬衣,自然打不了仗,此时让裴定澜回京城,裴定澜就得回,他不会拿裴家军那么多兄弟的性命开玩笑。

  裴定澜做不出来这种事情,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做不出来这种事情,但是太后做了,丝毫不考虑要是裴家没有自行想办法筹措物资,而是老老实实等王杨春,裴家军将会遭受多么大的损失,大周将会遭受多么大的损失。

  “先帝也知道?”裴定澜问。

  谢知微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兵部的塘报先帝自然是要看的。”

  裴家军没有出事,裴定澜也没有出事,大周还将苍羌国和月相国的联军揍得落花流水,或许先帝也有意打压裴家,又或许在妹妹和自己的妻子之间先帝选择了自己的妻子,总之最后的结果就是不了了之,王杨春没有受到处罚,指使他这么干的太后,自然更不会受到处罚。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院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裴定澜才开口:“你能查到这些,想必是陛下给了你人手,那你能不能帮我查一查,太后这般做的原因?”

  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太后,裴定澜才不信太后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为了帮他娘,要是他娘知道太后是以这种方式帮的,恐怕早跟太后干起来了,他娘又不是疯子。

  谢知微长长地“唔”了一声:“我自己倒是有个猜测,当然,仅限于猜测。”

  裴定澜请教:“还请谢大人答疑解惑。”

  谢知微身子往前倾,隔着石桌努力跟裴定澜靠近:“太后应该是想通过拉拢长公主,继而拉拢整个裴家为她所用。”

  裴定澜听后,也学者谢知微的动作靠近:“你是说,太后想让晋王当皇帝?”

  谢知微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往后退了退,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晋安侯,这种话可不能乱说。”谢知微的声音戏谑,“传出去可是诽谤太后,是大不敬。”

  裴定澜“嗤”了一下:“她想得倒是挺美。”

  不说当今陛下乃是先帝亲立的太子,先帝驾崩后登基为皇是应当的,就说晋王才一个小屁孩,小屁孩哪里有权力?还不是太后把控。

  太后究竟是爱幼子还是爱权力,还不好说呢。

  “那你是打算弹劾王杨春了?”裴定澜给谢知微续上茶。

  “不不不。”谢知微眯着眼摇头,“弹劾王杨春目的太明显了,我打算再绕一圈。”

  裴定澜:“敢问谢大人,你的计划是?”

  谢知微笑意更加深了:“我要弹劾的人,是吏部考功司,考功郎中崔信之。”

  他让司光调查过,崔信之跟太后那庞大的娘家并无关系,为了自己的清白和前程,崔信之绝对会把王杨春攀咬下来,王杨春下场了,这场戏才能唱得下去。

  说不定崔信之还能来个大的呢。

  裴定澜听完谢知微的话,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看着谢知微,小小的一张脸,小小的一个脑袋,怎么能装住这么些东西的?还会声东击西。

  真是个聪明的人。

  “谢观。”裴定澜突然喊了谢知微的大名,“你真的只是个秀才?”

  裴定澜回到京城也知晓了谢知微的一些情况,比如说,如此聪慧的人只是秀才。

  谢知微眨了眨眼:“是啊,院试过了就没再考了,货真价实的秀才。”

  裴定澜忍不住笑:“你要是去考,状元肯定是你的。”

  “难道我没有机会成为探花?”谢知微故意打趣。

  裴定澜愣怔一瞬,他私以为,论才干,谢知微不输,论容貌,更是不输。

  在谢知微盛满笑意的目光里,裴定澜几乎忘了呼吸。

  那是一张极昂昂然的脸,眉眼间自有一股不肯折腰的风骨,眼瞳像浸在温水里的琉璃,光影流转时漾开一层柔软的波光,鼻梁秀挺如远山微黛,唇色是天然的浅樱红,不点而朱,不笑时也含着三分春意。

  这人只坐在那里,便叫人心中生出无限桃李春风。

  若是能在桃花丛下,人面比桃花更红。

 

 

第10章 

  又是一次早朝。

  时隔好些天,众人又看见了那个穿着深青色官袍的少年。

  谭辞道的事情还不算过去,谢知微又站在了这里,众人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今天又是冲谁来的?

  不是说受了惊在家里休养吗?休养好了又来是吧?

  世间人不可能是完人圣人,当官的也多多少少都有些不符合规矩的勾当,所以害怕谢知微是人之常情。

  不过仔细想想,谭辞道那可是谋杀一个人的性命,他们再如何也没有谭辞道的事儿犯得大,不怕不怕。

  上朝的流程千年如一日,群臣行礼问安,然后该议事议事。

  还没到自己的环节,谢知微就安安静静地听众位大人们议事,他好好干,以后也要这朝堂之上挥斥方遒。

  今天的早朝听得谢知微以为自己回到了地理课上。

  哪里的冬小麦要收割,哪里的水稻可以插秧,天气如何,预计收成怎样,要进入汛期了需要注意什么,官员不得在农忙时征调民力,还要巡视地方蚕桑收成……

  谢知微悄悄打了个哈欠,也不知是没睡够还是听困了。

  议事议了大半个个时辰,贾利世终于高喊:“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谢知微一个激灵,立马回神从最后面往前边跑,到了中央迅速跪下:“臣有事启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