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谢贵妃入宫以来恩宠不断,早有人猜测她迟早会登上后位,可这道圣旨来得还是有些突然,不过仔细想想,太后已然倒台,再也没有人能拦着皇帝立自己心爱的女子为后了,可不趁着今天是个好日子把事情办了?
谢知微心里那股酸意从鼻尖蔓延到眼眶,他用力眨了眨眼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萧晏从龙椅上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终于册封了皇后,他很是神清气爽:“礼部即日起着手筹备封后大典,不得有误。”
礼部尚书出列:“臣遵旨。”
“着太史局择吉日,钦天监推算大典仪程。”萧晏又道,“册后之礼,循制而行,不可简省。”
礼部尚书再次叩首:“臣领旨。”
萧晏满意了,连看平时看不太顺眼的人都顺眼了:“好了,今日早朝便到这里,退朝。”
贾利世扯着嗓子:“退朝——”
百官躬身:“臣等恭送陛下。”
……
作为今日最夺目的主角之一的谢蘅,难得的没在兴庆宫里待着,而是带着一块牌匾去了清思殿。
谢蘅以远超贵妃规格的仪仗出行,来到了门庭寥落的清思殿。
哦,她还带来了一块牌子,用来换清思殿的牌子——清静殿。
清思殿外守着两个金吾卫,见谢蘅过来,连忙躬身行礼:“娘娘。”
谢蘅:“开门。”
金吾卫应声推开殿门,殿门吱呀一声向两边敞开,里面的景象便毫无遮挡地露了出来。
清思殿内一片狼藉。
花架倒在地上,碎瓷片散了一地,那些原本摆在博古架上的玉器瓷瓶不知被砸了多少,连那一排精心养护的兰草也被连盆带土掀翻在地,根须裸露着,蔫蔫地蜷曲在泥土里,几幅挂在墙上的字画被扯了下来,撕成碎条扔在地上。
郑姝蔫吧坐着,眼睛底下有一圈乌青,整个人比除夕那夜苍老了一大截。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谢蘅身上,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你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不用陪萧晏那个不孝子了?”
谢蘅抬了抬手,身后的宫人便捧着那块新匾额走上前来,在郑姝面前站定。
郑姝的目光落在那块匾额上,看清了那三个大字之后,脸色一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清思殿这名字,太后用着不太合适。”谢蘅语气平静,“我想着改成清静殿更贴切些,太后也该清净清净。”
郑姝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做主?”
谢蘅:“轮不轮得到我做主,不是靠太后三言两语就可以决定的。”
郑姝恶狠狠地瞪着谢蘅:“你这个狐狸精!就是你把我儿子迷得神魂颠倒!要不是你,他怎么会对我这个母后赶尽杀绝!”
谢蘅无语扶额,萧晏要真赶尽杀绝,郑家人就该死完了。
郑姝见谢蘅不说话,骂得更起劲:“你这个贱人!还有你那个伶牙俐齿的弟弟!你们姐弟俩一窝狐狸精!装什么好人!等我把你们都弄死……”
“太后。”谢蘅不耐,“你是不是觉得,陛下还留着你一条命,是真的不敢杀你?”
郑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他留着你这条命,是念在母子一场的情分上。”谢蘅从前很少直面太后,都是萧晏挡在自己面前,因此她也从未觉得原来太后的面目如此可憎。
“陛下对太后已经足够仁至义尽了,还请太后不要将最后的母子情分消耗干净。”
郑姝胸膛剧烈起伏着,瞪着谢蘅的目光像是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
谢蘅微微侧过头,朝身后的宫人抬了抬下巴,宫人们会意,捧着那块匾额绕过郑姝,走到殿门上方站定,又搬来矮凳踩上去,动手将那“清思殿”的旧匾额摘了下来,换上新的。
郑姝仰着头看着那块新匾额,嘴唇翕动:“萧晏那个不孝子……”
“郑家剩余的那些人,是死是活,端看太后自己的行止。”谢蘅听不得太后这么骂萧晏,便道,“太后若是想通了,安安静静地待在这清静殿里,他们自然能多活几年,太后若是想不通,非要闹出些事来,那他们也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郑姝更气了:“你威胁我?”
“对。”谢蘅大方承认,“太后最好不要没事找事,少让陛下烦恼,不然我就只能让太后烦恼。”
谢蘅说完转身就走,披风的下摆在地面上拖过一道浅浅的弧线,绕过那些散落的碎瓷片和翻倒的花架,走向门外那片明亮的日光。
“你们在清静殿值守辛苦了,本宫会赏赐你们的家眷。”谢蘅离去前,对看守的金吾卫说道。
守着太后这个疯婆子自然是受折磨的,能得到安慰心里也舒坦,伶俐的金吾卫上前回话:“请娘娘放心,我等定会看顾好太后。”
“嗯。”谢蘅这才在宫人的搀扶下坐上撵轿,“回宫。”
希望清静殿这个名字能管用,好好地镇一镇太后的脾气。
谢蘅回宫的路上还在想,若是太后闹个不停,非要给萧晏找事儿,那她也不介意让太后心里难受。
第99章
下了朝,谢知微这个全新上任的御史中丞回御史台打卡上班。
他今天浑身是劲儿,走路都比平日快几分。
新官上任新气象,更何况他还封了文安伯,光是想想就美得很。
御史台的门还是那扇门,砖还是那些砖,可今日踏进去,感觉全然不同,似乎门楣高了一截,门槛矮了几分。
升官了公廨自然也换了,曾经属于魏崇文的公廨早就被打扫干净,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公廨在御史台二进院的正房,坐北朝南,采光极好,谢知微推门进去,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类卷宗,挨着书架的是一张崭新的书案,案面油亮,擦得一尘不染,案上摆着笔架、砚台、镇纸等物,都是新的。
谢知微绕到书案后面坐下试了试椅子,这椅子跟御史台其他的椅子不一样,靠背弧度刚好能托住腰,应该是萧晏给他开的小小的后门。
他往后一靠,双手搭在扶手上,仰头环顾了一圈屋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三十平。”谢知微小小地握拳,“御史中丞的待遇的确爽。”
除了办公的空间,公廨西边还有一间不大的耳房,摆着一张小榻,榻上铺着崭新的褥子被子枕头,也都是宫里的手艺,墙角立着矮柜,柜上搁着一只铜盆。
谢知微在榻沿上坐下来,伸手按了按褥子,软硬适中,往后一倒,整个人摊在榻上,仰面朝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再也不用趴桌子了,也不用随地大小躺了。”
之前可没有专门的耳房可以休息,午休时只能趴在书案上眯一会儿,脖子酸得不行,天气不冷的话大家都是随地大小躺,硌得骨头疼,如今有了专属耳房,薄被软榻。
五品官果真体面。
谢知微在榻上瘫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起来,回到书案前,开始工作。
位高权重责任轻是不存在滴,作为御史中丞,谢知微的职责很多。
大周设立两名御史中丞,他负责监内,沈介负责巡外,说白了,他专盯京官,凡是京城里的官员,从宰相到九寺五监的少卿,只要在朝堂上有失仪、结党或贪墨行为,都由他牵头起草弹章。
这就是萧晏一开始把他塞进御史台的目的,替皇帝盯着满朝文武的言行举止,谁不规矩就参谁一本。
别的人干这活也许会有所顾虑,不敢得罪人,谢知微就没有这种顾虑了,他背靠的是真正的大树。
沈介那边负责按察地方,两人各管一摊,都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
除了监内,谢知微还掌管御史台的人事任免建议权,御史台内侍御史、监察御史的考核升迁,初选名单要由他拟定,再提交吏部,这就意味着,以后御史台这些同僚们的升迁前途,有他一份话语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