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会意,转身从后堂捧出一只同样大小的紫檀木匣,放在萧长乐手边。
萧长乐打开匣盖,取出一张洒金笺,笺上写着裴定澜的生辰八字。
“这是犬子的庚帖。”萧长乐将那张洒金笺连同木匣一并递还给萧承业,“有劳萧大人带回,交给文安伯。”
萧承业双手接过那只木匣,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比方才更快了。
这就成了?就这么交换了庚帖?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萧承业下意识地侧头去看周恪,两人目光交汇,都读懂了对方心里的同一个念头——这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萧大人。”萧长乐语气温和,“庚帖既已交换,今日的礼数便算走完了。后续的纳吉、纳征、请期,你们按制来办就是,本宫这边随时配合。”
萧承业连忙躬身:“臣遵命。”
周恪也跟着躬身,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殿下、国公爷,那臣等……先行告退?”
“嗯。”萧长乐点了点头,“你们去吧。”
萧承业连声应是,周恪跟在他身侧,两人脚步极快,沿着来时的游廊往大门方向走,那背影怎么看都有几分仓皇。
出了公主府大门,萧承业三步并作两步爬上马车,车帘一放下来,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在坐垫上。
周恪随后爬进来,也是一屁股坐下来,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萧大人,这、这就结束了?”
萧承业攥着那只紫檀木匣:“确实结束了。”
“长公主连一句刁难都没有?”周恪不可置信,“那可是她独子!嫁出去!她居然就这么痛快地应了?”
萧承业把木匣小心翼翼地放在膝上:“我原以为今日至少要被她冷脸撵出来,结果……”
他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周恪靠在车壁上,喃喃道:“这位长公主殿下当真是深不可测,她越是这样云淡风轻,我越觉得怕,你说她会不会是憋着什么大招,等亲迎那日再发作?”
萧承业想了想,缓缓摇头:“不至于,长公主心里再不痛快也不至于这般不给陛下面子,那不是造反吗?”
周恪挠头:“横竖咱们今日的差事是办完了,庚帖到手,回去复命便是。”
萧承业“嗯”了一声,吩咐车夫启程。
与此同时,公主府里,萧长乐手里拈着那张桃花笺,慢慢地又看了一遍。
裴征无奈:“你看你,把人家萧大人周大人吓成那样。”
“我吓他?”萧长乐不满地抬眼看了裴征一眼,“我今日连重话都没说一句,怎么就吓着他了?”
裴征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若摆出冷脸来,他反倒觉得正常,你偏生笑得那般和煦。”
萧长乐忍不住笑了一声:“一想到我儿子要成亲了,我就摆不出来冷脸。”
裴征也笑:“是啊,小谢那孩子是真不错。”
幸亏萧承业跟周恪不在,不然见了萧长乐和裴征这般态度,只怕是要在心里呐喊狂怒,既然满意为何不明说,非要吓死他们吗?
第110章
谢知微和裴定澜正式定亲是三月底。
暮春的风裹着槐花的甜香,从崇仁坊的巷口一路灌进来,吹得谢宅门口新挂的灯笼微微晃荡。
定亲的仪式不算大,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因着是皇帝赐婚,宗正寺和礼部派了人来观礼,流程走得端端正正。
萧长乐和裴征亲自登门,与谢知微交换了定亲文书和信物。
谢蘅在宫里不便出宫,特意让人送了一对白玉同心佩来。
裴定澜立时就把玉佩给系上了。
定亲之后,谢知微吩咐谢长顺去买些糖酒蜜饯果子之类的,他如今是御史中丞,又封了文安伯,在御史台那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定亲这么重要的事,不能悄没声儿地过去。
“顺叔,多买点儿,还要包得好看些。”谢知微坐在廊下吃早饭,嘱咐谢长顺,“御史台那边人多,分着分着就没了。”
谢长顺笑着应了:“公子放心,老奴省得。”
谢知微又嘱咐:“要一份份地包好,不能出错。”
“好嘞。”谢长顺笑得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来,“老奴瞧着公子今日气色格外好。”
谢知微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莫非这就是爱情的滋润?
谢长顺办事利索,很快就采买了谢知微要的东西回来,带着府里的下人们在院子里一样一样地分装。
糖是麦芽糖和芝麻糖两种,蜜饯有杏脯、桃脯和杨梅,果子是松子、核桃和杏仁,都是挑的最好的,每份用油纸包好,再用红绳扎了个漂亮的结,看着就喜庆。
谢知微瞧了瞧,甚是满意:“顺叔帮我装上车,我要带去御史台。”
谢长顺把包好的喜糖装进一只大竹篮里,将竹篮放上马车,笑呵呵地目送谢知微去御史台上值。
谢知微今日到御史台比较早,提着竹篮进了御史台的大门一路往二进的公廨走,路上遇见了几个同僚,都笑眯眯地打招呼,从竹篮里取出一包喜糖递过去:“一点心意。”
同僚接过那包用红绳系着的油纸包,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拱手:“恭喜谢大人、恭喜谢大人!”
不管谢知微是不是真的为自己的婚事高兴,至少他表现得很高兴,那他们也不能拆台。
谢知微笑呵呵地回了礼,继续往里走。
到了二进的公廨,黄公直和孟云章已经在了,正在掰扯一些公务,还有其他的御史也在,不少人都因为工作抓狂。
谢知微提着竹篮走过去,还没走近就被黄公直眼尖看见了。
黄公直目光落在那只竹篮上,又看了看谢知微春风满面的脸,表情一时有些复杂。
“谢大人。”黄公直迎上来两步,“您这是……”
“喜糖。”谢知微把码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给黄公直瞧,“定亲了,请诸位尝尝。”
黄公直的嘴角动了动,那句“您怎么还当真了”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他看谢知笑意盈盈的,眉梢眼角都透着欢喜,半点勉强也没有。
黄公直的喉结动了动,伸手从竹篮里取了一包喜糖,朝谢知微拱了拱手,声音微微发涩:“恭喜谢大人,祝您与晋安侯……百年好合。”
谢知微听出黄公直语气里的几分不自在:“黄大人,你是不是觉得我委屈?”
黄公直被他这么直白地问出来,噎了一下,支吾了几声才道:“下官只是觉得……谢大人年纪轻轻,又有前程,本该……”
“本该娶个美娇娘?”谢知微替他把话说完,自己先笑了,“黄大人,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与晋安侯是两情相悦,我乐意跟他过一辈子。”
黄公直看着谢知微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是坦坦荡荡的欢喜,觉得谢知微并没有拿假话哄自己。
他收起那点不自在,笑了笑:“是下官多虑了,谢大人见谅。”
谢知微拍了拍黄公直的肩膀:“知道你是好意,喜糖拿好,等我办婚礼请你们到家里吃酒。”
黄公直便把那包喜糖揣进袖中:“那下官便等着了。”
旁边几个同僚也纷纷上前来取喜糖,说了些道喜的话,有人祝琴瑟和鸣,有人祝白首偕老。
谢知微听着这些祝福,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大大方方地把喜糖递过去,大大方方地收下祝福。
孟云章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此刻才走上前来,从竹篮里取了一包喜糖:“恭喜谢大人,晋安侯待大人之心,下官都看在眼里。”
谢知微扬眉:“孟大人何出此言?”
竟然在一派阴谋论中还有孟云章这个眼睛亮的。
“晋安侯成日接送您上下值,风雨无阻,又自甘给大人当卫队长。”孟云章摊手,“下官瞧着,那分明就是夫妻之间才有的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