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闹哪一出?
不过吃到瓜之后,众人的目光就变得精彩起来,震惊、好奇、诧异、同情。
谢知微脸都红了,自然不是同僚们以为的恼羞成怒,而是臊的,他跟裴定澜只是跟家里过了明路,还没有定亲呢,这下都知晓了。
这谁受得了!
裴定澜比谢知微反应快一些,大约是在战场上历练出来的应变能力,让他即便在发懵的状态下也能本能地做出反应,走到殿中央跪下:“臣,领旨谢恩。”
许是裴定澜的声音飘忽,看向他的人目光更加同情。
谢知微反应过来,赶紧到裴定澜身边跪下,声音也是颤颤:“臣,谢观……领旨谢恩。”
霎时间同情的目光将二人淹没。
殿内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稀稀拉拉的“恭贺陛下”“恭贺谢大人晋安侯”之类的声音,听着格外不真实。
谢知微低着头,视线里只有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和裴定澜垂在身边的那只手。
那只手不动声色地伸过来,在宽大的袍袖遮掩下,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谢知微的指尖缩了一下,随即也回勾过去。
两个人在满朝文武不知真相的目光下,悄悄勾住了彼此的手指。
萧晏适时道:“都平身。”
贾利世捧着明黄是赐婚圣旨小步跑下去交给二人,真心实意道:“恭喜恭喜。”
于是又一道道同情的目光射过来。
萧晏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中央那两道并肩跪着的身影,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既然是朕赐婚,便着礼部择吉日行聘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一应仪制俱比照王公之礼,不得有差。”
礼部尚书从队列里出列:“臣遵旨。”
“行了。”萧晏摆了摆手,“没事就退朝吧。”
“退朝——”贾利世高呼。
百官山呼万岁之后陆续散去,可今日众人走得格外慢,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目光不住地往谢知微和裴定澜的方向瞟。
一时之间谢知微以为自己是山里的猴。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谢知微和裴定澜才慢慢往外走。
裴定澜那嘴角压都压不住:“我哥是个好哥哥,挺会为弟弟打算的。”
谢知微:“你领旨谢恩倒是快。”
“我不领旨,难道抗旨吗?”裴定澜笑嘻嘻地说,“我可是忠君爱国的好臣子。”
谢知微:“……”
两人并肩往外走,见着有的官员脚步很慢,低声谈论着萧晏的这桩赐婚。
什么“陛下这招高明啊”“帝王无情”之类的话。
谢知微扯了扯嘴角,这些人还是不够了解萧晏,被萧晏玩弄于股掌之间。
“知微。”裴定澜在廊柱旁边停下脚步。
谢知微也跟着停下来:“嗯?”
裴定澜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真心实意的欢喜:“虽然我哥这一手来得突然,可我们有了昭告天下的名分,我很高兴。”
谢知微握着圣旨的手指收紧了些:“我也高兴。”
有萧晏的威严在,没有人敢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们,他们可以如同世间所有爱侣那般,只管相守相依。
……
皇帝陛下给两个重臣赐婚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果然,有了萧晏赐婚这一重因素在,人们关注的重点当真不再是两个男人大张旗鼓成婚,而是出现了一些阴谋论。
在各种各样的阴谋论之中,也有少数人嗅到了不同的味道,认为皇帝陛下是在帮助谢知微和裴定澜更好地有情人终成眷属,只是这样的声音太小,并不占主流。
圣旨已下,便要行六礼。
萧晏催得紧,礼部尚书亲自翻黄历,择定三月十六为纳采吉日,萧晏也对这个日子很满意。
三月十六这一日,天光晴好,宗正卿萧承业站在公主府大门外,手里攥着聘书,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萧承业年过五十,是皇室的边缘人物,被先帝选中担任宗正卿,至今也有十来年的光阴,皇家的婚丧嫁娶经手过不少,可今日这桩差事,他心里打鼓。
他也没想到不是谢知微嫁进裴家,而是裴定澜嫁进谢家啊!
自己作为正使,也就是主媒,他要去替谢家向长公主府说亲,说亲的对象是长乐长公主的独子。
哈,哈哈,只盼自己今日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公主府。
“萧大人。”身侧有人低声唤他,是礼部侍郎周恪。
周恪比萧承业年轻几岁,生得一张圆脸,瞧着和气的很,可此刻他也笑不出来,嘴角绷得紧紧的,“咱们该进公主府了。”
萧承业哭丧着脸,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带来的见面礼,十只朱漆箱笼由礼部的小吏抬着,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郑重,打头两人扛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竿上挑着一对系了红绸的雁笼,笼子里头卧着两只肥硕的灰雁,羽毛油亮,脖颈修长。
不知道这些东西,有哪些不会被扔出来。
希望陛下的面子足够令长乐长公主克制。
若是萧承业知晓那对大雁是裴定澜自己去野外蹲了半日才猎到的,他一定不会露出那该死的紧张神色。
纳采的队伍进入公主府,没有受到刁难,萧长乐还叫了人前来相迎,这更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不止进入公主府容易,见到萧长乐和裴征也容易,丝毫没有被为难,直到落座,萧承业还恍惚着,扭头看周恪,周恪也是一脸迷茫。
萧承业见过萧长乐在宗室宴席上不怒自威的模样,也听说过当年太后还在时,长公主敢当着太后的面打砸东西的传闻。
可此时萧长乐笑容和煦,完全没有生气的意思。
下人端了茶上来,萧承业接过来抿了一口,发现竟是上好的君山银针,茶汤清亮,入口甘醇。
喝了口茶冷静冷静,萧承业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背书似的念起聘书上的套话。
“陛下赐婚,礼不可废,臣等奉命前来,代文安伯谢观行纳采之礼,谨以雁为贽,敬呈于长公主殿下、英武公面前……”
萧承业说着,朝身后的小吏示意,那两只雁笼便被抬进了正堂,放在厅中央的地面上,灰雁被红绸缚了翅膀和爪,安静地卧在笼中,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
萧长乐的目光落在那对雁上,停了一瞬:“这雁倒是肥硕,看着就精神。”
裴定澜这臭小子,难怪天不亮就取了弓箭出门,原来是自己去给自己猎聘雁了啊。
萧承业立刻接话:“殿下好眼力,这是谢家特意挑了上好的活雁,专程从郊外猎来的。”
萧长乐点了点头:“挺好。”
萧承业预想中的“我儿怎可嫁入谢家”“陛下虽赐了婚但我心里不痛快所以你们受着吧”的冷脸没有出现,却也丝毫不敢放松,命人呈上纳采之仪,还特地说是谢知微费尽心思备的。
“来人,收下。”萧长乐摆了摆手,“萧大人费心了。”
周恪已经在想象萧长乐演不下去之后吩咐人把他们给丢出公主府了,不然实在是无法解释怎么长公主如此淡定。
还有英武公,他真的不会突然拔.出一把刀来吗?
不管怎么说,长公主和英武公都接受了这门婚事,萧承业便继续下一个流程,问名。
萧承业取出一只紫檀木的聘匣,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呈到萧长乐面前。
匣身不过巴掌大小,通体打磨得光滑圆润,边角用金粉描了缠枝莲纹。
“长公主殿下,此乃文安伯谢观的庚帖,敬呈殿下过目。”
萧承业说这话时,捧匣子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萧长乐伸手接过聘匣,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取出里面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桃花笺,纸上写着谢知微的生辰八字,字迹端正清隽,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看得出来是亲手写的,而非交由旁人代笔。
萧长乐嘴角的弧度又柔和了几分,将庚帖仔细地收好,然后朝身侧的侍女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