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心里暗暗点了点头,这个处置,既惩治了作恶之人,又给了底层一条活路。
“诸位卿家,你们不要觉得朕今日下手重了。”萧晏靠在龙椅背上,目光再次扫过殿中众人,眼神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疲惫,“太.祖皇帝定下来的规矩,即便是朕也不敢违反,你们家里的子弟看粉戏,那是在打太.祖皇帝的脸。”
满殿官员齐齐伏身:“臣等不敢。”
“不敢?”萧晏轻轻笑了一声,“朕看你们敢得很。”
没有人敢接这话。
萧晏慢慢站起身,从御案后面走了出来,一步步威压更甚,站定之后目光从那一个个低垂的头顶上掠过。
“朕今日按律处置,已经是看在你们是朝廷重臣的份上。”萧晏凉凉说道,“朕对尔等留情,尔等可莫要辜负了朕。”
陛下说留情,那便是留情了。
礼部尚书赵仲先率先伏身叩首:“陛下宽仁,臣等感念圣恩。”
有他带头,其他人也跟着纷纷伏身:“臣等感念圣恩。”
萧晏负着手,居高临下地看了一会儿那些伏在地上的身影,才淡淡开口:“行了,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慢慢直起身来,一个个面色各异。
萧晏却并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殿中缓缓扫了一圈,让刚刚松了半口气的众人又把心提了起来。
就知道陛下没这么轻易放过此事。
“这件事,还没完。”萧晏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朕方才说的,是对昨夜被拿下的那些人的处置,可朕要问一句,这粉戏,是怎么进京城的?”
没有人敢接话,连呼吸都放得轻了又轻。
“一个外地来的戏班子,能在宣义坊那种地方搭台唱戏,戏票能送到你们各家子弟的手上,这可不简单啊。”萧晏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背后有人牵线搭桥,有人提供场地,有人散票拉客,这些人,朕还没清算呢。”
谢知微立马跪下:“臣请陛下下旨,严格查察此事!”
萧晏抬了抬手:“好,京兆府与刑部,联合查办此案。”
崔行舟为了审案子,今日连早朝都没来,已经告假,萧晏便让谢知微去转告崔行舟:“崔行舟作为京兆尹,粉戏能在宣义坊唱起来,他难辞其咎,谢卿,你让崔行舟好好戴罪立功。”
谢知微领命:“臣遵旨。”
萧晏又看向刑部尚书:“务必要查清楚,粉戏是怎么进京的,戏班子之前还在哪些地方演过,戏票又是怎么散出去的,牵线的人是谁,提供场地的人是谁,看过的人还有哪些,他们在来京城之前,还在哪些州县演过粉戏,当地有没有官员包庇纵容。”
刑部尚书躬身应道:“臣领旨。”
萧晏的目光从刑部尚书身上移开,又扫了一圈殿中众人:“众卿,好自为之。”
众人齐声应道:“臣等谨遵圣谕。”
“谢卿。”萧晏唤了一声。
谢知微:“臣在。”
“这桩案子,朕交给你来督办。”萧晏警告道,“刑部也好,京兆府也罢,办案过程中若有推诿搪塞、拖延不办者,你可直接处置。”
谢知微:“臣遵旨。”
萧晏语气微微放缓了些许:“谢御史与晋安侯昨夜发现此案后,没有遮掩,而是即刻拿人、审问,一夜之间把案子办到这个地步,这是忠臣良将该有的样子。”
谢知微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膛。
“谢观身为御史,不避嫌、不怕得罪人,今日一早便进宫呈报,这是尽职尽责。”萧晏的目光落在谢知微身上,“晋安侯协助拿人、维持秩序,不因涉案之人身份而退缩,这也是难得的担当。”
谢知微谦虚:“陛下过誉了。”
萧晏:“望诸位爱卿好好向年轻人看齐,不要年龄大了,眼花头昏。”
被攻击的众人:“……”
都怪那些个管不住自己的混账!害得他们被陛下明里暗里地骂。
“谢卿先下去吧。”萧晏挥挥手,“且去办差。”
谢知微行过礼之后便推出宣政殿,不参与尚未结束的早朝。
他还得去御史台找孟云章,孟云章不是会看粉戏的人,更不敢堂而皇之地把戏票送给自己,得好生问问孟云章那个朋友是什么来路。
未必是真朋友,不然也不能把孟云章往死里整。
哎,幸亏孟云章没去,不然还真不好说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官职,甚至可能连亲事都会受到影响打水漂。
第113章
谢知微心里盘算着时间,这会儿早朝还没散,御史台那边应该刚刚点过卯没多久。
他得赶在孟云章被其他人问话之前先把人找过来问清楚,昨夜那园子里被拿下的官宦子弟足有二十一人,背后是谁在散票拉客?这事儿还没查清,若孟云章手里那张戏票当真跟这事儿有牵连,那孟云章自己就处境微妙了。
谢知微走得很快,过承天门时值守的禁军认得他,远远便让开了路,一路穿过几条宫道,到了御史台所在的官署院落,院门口的小吏见是他来了,忙不迭地躬身行礼。
“谢大人。”
“嗯。”谢知微点了点头,脚步未停地往里走,“孟云章大人可到了?”
“孟大人早到了呢。”小吏跟在后面回话。
“去把他叫到我公廨来。”谢知微吩咐道。
小吏应道:“是。”
谢知微在自己的公廨没等多会儿,小吏便回来通报:“谢大人,孟大人到了。”
“进来。”
门被推开,孟云章年轻的面孔上是显而易见的疑惑。
“谢大人,您找我?”孟云章进门之后便拱手行礼。
谢知微抬了抬手:“把门关上。”
孟云章一怔,回身把门合拢,走到案前站定:“大人,出什么事了?”
“你坐下说。”谢知微指了旁边的椅子。
孟云章依言坐下,神色越发紧张,谢知微平日里虽然也找他说话,但大都是因为公务上的事,从不会让人把门关上说话。
谢知微把昨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以及今天已经在早朝时报给了萧晏也告知于孟云章。
“什么?!”孟云章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一弯便跪了下去,“谢大人,我、我当真不知那园子里演的是那种戏!若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敢去看,更不敢把戏票送给您啊!”
谢知微被他这一跪惊了一下,连忙起身去扶他:“你先起来,我要是怀疑你,便不会坐在这里单独同你说了。”
孟云章被扶起来,脸上惨白一片:“那戏票是我一个相熟的人送的,他跟我说是新班子进京唱的好戏,我想着能在宣义坊演,应当是不错的,才想着借花献佛送给大人。”
“送你戏票的人,是谁?”谢知微问。
孟云章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是我未婚妻的表兄,姓邵,名永。”
谢知微愣了一下:“你未婚妻的表兄?”
“嗯。”孟云章低了低头,“我与邵永打过几次交道,他对我不算热络,我本以为是因我这个表妹夫他不满意,如今看来,只怕不只是不满意。”
谢知微听着,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他送你戏票,应当是想让你带你未婚妻去看戏吧?”
“对。”孟云章点了头,“所以我才想着是不是看在未婚妻的面子上,邵永这个表兄愿意接纳我。”
这里孟云章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若真带了未婚妻去看那种戏,不仅这门婚事作罢了,他的名声和前途也会尽毁。
孟云章又急又气,咬牙切齿:“他为何要这般坑害我?”
谢知微靠在案桌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孟云章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上,片刻之后,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未婚妻的表兄,兴许是瞧上你未婚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