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怼人(158)

2026-10-11

  崔行舟拱手:“谢大人放心。”

  谢知微强忍着把晚饭吐出来的冲动,跟裴定澜走出了园子,夜风迎面灌过来,谢知微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去,肩头那股绷着的劲儿才算是松了下来。

  衙役们吆喝着“都起来走了”,押着人回京兆府,混着压抑的抽泣和咒骂。

  走得远了些,到了闹市街道,裴定澜去买了一碗茶水来,谢知微饮下才舒服了一点儿。

  “我这辈子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能看到活春宫。”谢知微头痛,他在现代社会连片都没有看过的人,怎么在古代还能看到现场?

  裴定澜幽幽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

  要说大周的文娱很是发达,民间就有带颜色的画册和话本,但那也只是纸上的,况且画册还多用于新婚夫妻之间,话本也是剧情多于色.情,没想到还不能满足有的人。

  大周立国之初,太.祖皇帝便定下律令严禁粉戏,这其中自有深意。

  大周以儒立国,礼义廉耻四维并重。

  太.祖起于微末,深知百姓之所以为百姓、朝廷之所以为朝廷,皆在于伦理纲常各安其位。

  粉戏以露骨之言、淫靡之态示人,将男女之事公然搬演于台面之上,消磨的不仅是观者的志气,更是整个社会的廉耻之心。

  太.祖曾言:淫声诲淫,乱之始也。

  若连最底线的羞耻心都荡然无存,则国法再严,也拦不住人心溃散。

  士大夫阶层是朝廷的根基。

  读书人寒窗十载,入仕为官,他们的一言一行皆是民间仿效的对象,若连官员子弟都沉迷于粉戏狎妓,上行下效,大周的风气便会颓败殆尽。

  更不必说科举取士、铨选考核,皆以德行才学为标尺,若粉戏横行,则勤勉读书者寒心,投机钻营者得势,长此以往,朝廷选人用人的根基便会被蛀空。

  再者,京城乃天下耳目所系,天子脚下倘放任这等淫乱之事,地方州县必有样学样,届时禁书禁戏形同虚设,法度威严扫地无存。

  大周立国上百年年,历代帝王无不以整饬风俗为要务,粉戏之禁非刻薄寡恩,实为防微杜渐、为天下树一道不可逾的底线。

  正因如此,大周律令写得分明:凡演唱粉戏者,杖八十,流放千里,凡搭台供唱者,以同罪论处,官员知情不举者,降职一等。

  还有一点古代统治者或许没那么看重的——演粉戏的人都是生活在最底层的百姓,虽然达官贵人们看戏,可他们看不起演戏的人,若非身处贱籍,过得艰难,谁不想有房屋有田地?

  不管底层,就会有更多的人沦为底层。

  谢知微无法改变整个封建时代,毕竟生产力水平在这儿,可若能有一丝丝机会,他希望这个时代能往现代文明社会看齐。

  这个时代的生存法则是冷漠残酷的,他却不愿意做一个视而不见的冷漠残酷的人。

  这也是谢知微为何要严办此事的根本。

  月光铺在回家的路上,缓缓驱散令人作呕的浊气,谢知微等待明日,他要去争一争这世间清明。

 

 

第112章 

  翌日是双日,不是谢知微值班,刚好给了谢知微时间,去京兆府拿找崔行舟拿了名单进宫面圣。

  崔行舟也是个能干的,不仅给谢知微准备好了名单,还把这些人是怎么知晓那个园子里演粉戏给查清楚了,以及把提供园子的富商给抓了起来,人已经关进了京兆尹的大牢。

  一晚上过去,怕是这些被抓的人家里已经得了消息,为了让这些人能安心地待在牢里,谢知微把裴定澜借给了崔行舟,有裴定澜坐镇,无人敢找京兆府强行要人。

  谢知微到宣政殿外请见,早朝正在进行中,不可贸然闯入,需得通传。

  冯喜在殿门口守着,远远瞧见谢知微大步走来,连忙小跑着迎上去:“谢大人?您今日不当值,怎么到宣政殿来了?”

  谢知微朝冯喜拱了拱手:“劳烦公公通禀一声,我有要事求见陛下。”

  冯喜见谢知微面色郑重,一溜烟跑进殿内去了。

  不多时,宣政殿传来宣召声,谢知微理了理官袍,迈步走进去。

  殿内,文武百官见谢知微出现在殿门口,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道身影。

  御史中丞沈介今日当值,看见谢知微进来,眉头微微一挑,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谢知微目不斜视,快步走到殿中央,撩袍跪倒:“臣参见陛下。”

  萧晏见谢知微这般郑重,坐直了身子:“谢卿今日不当值,怎么到宣政殿来了?”

  谢知微叩首道:“回陛下,臣昨夜偶遇一桩案子,事关重大,不敢耽搁,故而今日一早便进宫请见。”

  他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顿时微妙了起来,不少人心里已经开始打鼓。

  谢知微昨天晚上才遇到,今天就往宫里跑,还要在宣政殿上当着百官的面说,肯定不是寻常事,他是又要弹劾谁?

  萧晏微微前倾了倾身:“什么案子?你且说来听听。”

  谢知微从袖中取出早已写好的折子,双手高高举过头顶:“臣昨夜与晋安侯同往宣义坊观戏,却不料所观之戏实为粉戏,请了京兆府和金吾卫拿人,不曾想里面有许多人是诸位大人家中子弟。”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大周律令禁止民间演出粉戏,怎么还有人敢在天子脚下行此事?

  贾利世小步跑下台阶,从谢知微手中接过那本折子,转呈给萧晏。

  萧晏接过折子翻开,第一页写着案由,第二页开始便是崔行舟整理的名录,一页一页翻过去,密密麻麻列着昨夜在园子里被拿下的所有看客姓名、年龄、籍贯、父辈或祖辈官职。

  越往后翻,萧晏的脸色越沉,折子最后一页还附了崔行舟的亲笔供述,写明昨夜一共拿下看客三十七人,其中二十一人为官宦子弟,其余人是京中富商家的人。

  萧晏将折子合上,拍在御案上发出一声脆响:“众位爱卿也都是读书人,家里怎么能养出这等有辱斯文的败类来!”

  天子一怒,群臣伏首:“臣惶恐。”

  家里有儿子的更是紧张疯了,汗如雨下,都在心里拼命祈祷自己家那个混账东西再混账也不要混账到那种地步去。

  “昨日去了那园子的人,朕不点名了。”萧晏的声音不紧不慢,说不清是不是在嘲讽,“免得诸位卿家脸上不好看。”

  这话反倒叫人心慌,不点名就不知是不是自家的人,早死晚死都得死,这般提心吊胆地等下朝,着实折磨人。

  萧晏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落在旁人眼里,比冷脸更令人胆寒。

  “大周律令,粉戏之禁乃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看粉戏者,杖八十,朕今日便按律处置。”萧晏语气陡然一转,“不过……你们家那些好儿子,看的不只是戏,朕看了谢御史的折子,眼睛都要瞎了,有些词儿朕都不好意思当着诸位卿家的面说出口。”

  殿内有人低下了头,脸颊涨得通红。

  “所以,这杖八十,是照律办理,另外,朕再加一条。”萧晏竖起一根手指,“凡昨夜在园子里被拿下的官宦子弟,终身不得参加科考。”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终身不得参加科考,这意味着这些人从今往后再无入仕之途,不管他们家里父辈祖辈如何显赫,他们自己这辈子都只能做个闲人。

  科举是寒门子弟的出路,也是权贵子弟维持家族荣光的阶梯,这一下等于把他们的梯子抽走了。

  陛下这是在断他们的前程啊。

  谢知微心说活该。

  萧晏继续说道:“至于那个搭台子的富商,他的胆子比你们家那些儿子还大,朕就不留他了,斩,参与此事的其他商人,罚没家产一半,以儆效尤。”

  殿内又是一阵压抑的骚动,那些富商家里的子弟虽然不在朝堂之上,可他们的父辈多少在京中有产业、有门路,今日这折子上列了名字的商贾之家,很快就会衰败破落。

  “至于那些唱戏的。”萧晏的语气微微缓和了些许,“他们本就在贱籍之中,身不由己,朕不杀他们,但粉戏不能再唱,杖八十让他们长长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