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永的脸色涨红。
谢知微继续说下去:“崔大人要是想整治你,随便寻个由头就能叫你吃不了兜着走,用得着费这么大功夫,又是查戏票又是找证人,还把你请到京兆府来好声好气地问话?邵永,你当你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么?”
邵永被这一番话怼得哑口无言,可他到底是不肯认的,咬着牙又换了个话头:“那孟云章呢?他是什么居心?他自己家底不厚,娶我表妹本就是高攀,如今见了我邵家的产业,是不是动了别的心思?借着这场官司把我拉下水,他好独占……”
“够了!”孟云章怒不可遏,“邵永,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孟云章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出身,但也是正经科举入仕,何曾图过你邵家半分钱财!你送我那两张票,分明是存心要害我!”
邵永被孟云章这一吼,往后缩了半步,嘴上却还是硬的:“若不是心里有鬼,你急什么?”
谢知微心底“哇哦”了一下,当着京兆府尹和御史的面,诬陷京兆府尹和御史勾结谋害自己,真牛逼啊。
“崔大人,够了,不要跟他在这儿费口舌是白费功夫,押下去关起来,等他清醒清醒再慢慢审。”谢知微提议。
崔行舟点了点头,他堂堂京兆府尹被人说勾结御史陷害一个小小的商人,传出去还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来人!”崔行舟抬手示意,“把邵永押下去,关进大牢。”
两个衙役应声上前。
邵永这下终于慌了,被衙役架住胳膊的时候双腿一软:“你们不能这样!草民是无辜的!那票草民当真不知道是粉戏!你们是想屈打成……”
“堵上他的嘴。”崔行舟冷冷吩咐。
衙役利落地从腰间扯了块布巾塞进邵永嘴里,把人拖了出去,邵永挣扎了两下,呜呜咽咽地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很快便被押出了花厅,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了。
孟云章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慢慢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一言不发,方才被邵永那番“图他家钱财”的话气得浑身发抖,这会儿人走了,那股子火气退下去。
邵永如此对自己,真的是因为喜欢未婚妻吗?
那为何不早早地提亲,偏偏要等到自己定亲来行此险招?
谢知微拍拍孟云章的肩膀:“我给你批假,你先去你未婚妻家里问清楚情况,若是邵永真抱了那方面的心思,还用如此恶毒的手段想要拆散你们,甚至毁了你,这门亲戚,不来往也罢。”
孟云章叹气:“谢大人说得是。”
第114章
粉戏的案子有刑部和京兆府经办,谢知微只是监督,倒是不必天天去亲自盯着,只管忙自己御史台的活计,有进展刑部的陆慎和京兆府尹崔行舟自会找他汇报。
案子查办期间,谢知微让叶来去打听了一些八卦来讲给自己听,主要是那些被他和裴定澜抓进京兆府大牢里管起来的权贵子弟。
若是看粉戏之事没有捅到御前,家里大可以找崔行舟给个面子,把人赎出来,奈何人是谢知微和裴定澜抓的,第二天就闹到了御前,即使是有心也无力,把刀架崔行舟脖子上都救不了家里的混账东西。
有些或出于家族脸面,或出于做个样子,当爹的还拎着戒尺去京兆府的大牢里教训不孝子,惨叫连连,可苦了京兆府的衙役们。
“要我说还是子不教父之过,平日里把孩子管好了,如今也用不着去大牢里装严父。”叶来对那些个去大牢里打孩子的嗤之以鼻。
裴定澜很是赞同叶来的看法:“就是,像我们家素来家教严格,绝不会出现这般情况。”
谢知微:“。”裴定澜是在借机夸他自己吧?
作为督查,谢知微自然不会闲着,陆慎和崔行舟带人把搜罗来的一些物证送到了他的府上,还是在谢知微休沐日午休时送来的,待他人睡醒,只见裴定澜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本话本,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
谢知微翻身起来,凑过去一看,封面上画着一男一女衣带飘飘地在月下相拥,题名《花月痕》。
“你什么时候好上这口了?跟小旸学的?”谢知微靠在裴定澜肩头,揉了揉眼睛。
裴定澜把书页往谢知微那边偏了偏:“这可不是话本子,是刑部送来的物证,说从戏班子的行李里面搜出来的,陆慎说这一本汇集的粉戏唱词非常之多,问要不要将里面涉及到的戏都列入严禁演出的名单。”
谢知微戳戳裴定澜:“你翻一翻,我倒是要瞧瞧都写了些什么玩意儿。”
裴定澜如言翻书。
别看封面画得挺唯美,看着像一个正经的言情话本,结果翻开第一页,谢知微便大为震撼地睁圆了眼。
第一页没有字,是一幅画,画工说不上精细,但该画的地方一样没落下。
画里是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光着膀子坐在床上,肚皮堆叠成好几层,胸口的赘肉耷拉着,脸上的笑纹挤进腮边的横肉里,偏偏画师还特意在那男人身体的某处多描了好几笔,用墨甚重,生怕人看不清楚似的。
更让谢知微头皮发麻的是那男人怀里搂着的人,瞧着不过十一二岁的女孩,身量尚未长开,脸盘还带着孩童特有的圆润,却被画成一幅痴迷陶醉的模样,嘴角弯着,眼睛微眯,下颌微微仰起,全然一副不知世事的懵懂神态。
谢知微猛地往后一仰:“什么鬼东西!”
画这个画的家伙是个可恶的恋.童.癖吧!
要是找到画画的家伙,定要将那人碎尸万段!
裴定澜倒是比谢知微能扛,虽然眉头也拧得死紧,但还是往下翻了一页,下一页开始便是粉戏的唱词。
谢知微使劲甩了甩脑袋,把刚才辣眼睛的画面努力甩出去,又靠过去看唱词。
这一本《花月痕》是很多个版本的《花月痕》的合集,也难怪陆慎会将其列为重要物证。
第一个版本是从民间搜罗来的,讲的是一个书生和一个尼姑私通,唱词把他们怎么通的写得一清二楚,算是典型的民间粉戏。
裴定澜拿起陆慎一同送来的陈词:“根据戏班的人交代,这个版本在民间很受欢迎,尤其是没有功名在身的书生,特别喜欢这出戏。”
谢知微讥讽道:“别人读圣贤书,他们读这种书,怕是只能去粉戏班子里拔头筹。”
第二个版本的《花月痕》,主角也是书生,还特意强调了是穷书生,谢知微真是不解其意,黄.文主角还强调他穷不穷作甚?
这一版的书生不是跟尼姑混了,而是跟卖胭脂的女子,唱词里写,胭脂是重要道具,书生会把胭脂涂在自己的那什么上,再用那什么给女子涂胭脂。
谢知微:“……”
救命,这种戏还要在台上演。
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唱词,共同点是每一个都在极尽笔力地描述怎么那什么,还有群.趴。
谢知微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读圣贤书的人怎么能写出这些东西的?
搞颜色不应该是跟自己的爱人之间的情.趣吗?纯纯淫.乱是要闹哪样?
谢知微一贯以为人的劣根性是极容易被挑起来的,一个人恶劣或许无妨,可若是一大群人都恶劣,危害便大了去了。
粉戏是饵,画册和话本是钩子,把人一步步拉进深渊,想出也不得出。
果然就应该严厉打击黄.赌.毒!
由于陆慎送来的物证有些实在是不好入眼,谢知微没一个个去看,他选择把这些脏东西都扔回给陆慎处置。
傍晚时陆慎和崔行舟来到谢府汇报进度,谢知微也很想知道粉戏是怎么流传起来的,便请了陆慎和崔行舟在家里一起用晚膳,用过晚膳后他们慢慢说。
陆慎和崔行舟商量了一下,决定陆慎先说。
“谢大人,这几天刑部和京兆府明查暗访之下发现,粉戏这东西能在各地流传开来,根子不在戏班子本身,而在那些养戏班子的商人身上。”陆慎如是说。
谢知微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商人?”
陆慎点了点头:“士农工商,商居最末,这规矩自古以来便没变过,商人有钱,有钱就能买地置业、置办产业,只是再有钱也抬不了门第,他们手里攥着成箱的银子,却始终享受不到更高的地位,便注意到了贱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