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怼人(162)

2026-10-11

  崔行舟在一旁接过了话头:“官贱民归属官府,只能由官府指派差事,商人有钱也买不到,但优伶这一行当不一样,他们多半是私贱民,可以买卖、可以转手,商人们看中了这一点,便以置办家班为名,四处搜罗唱戏的伶人,买回自己府上养着,供自己取乐。”

  裴定澜举手:“取乐是正经取乐吗?”

  陆慎语气淡了几分:“平日里听他们唱唱曲儿、看看戏,这算是正经的,不过有些商人买回来的伶人不全是唱戏的,更多的是用来泄欲的,比如粉戏演的那种,私贱民不比官贱民,他们的命在主人手里,主人要打要骂,甚至打杀了,按律量刑也极轻,几乎不会有什么后果。”

  谢知微端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这该死的封建社会。

  陆慎继续道:“商人养班子除了自己取乐之外,也会放出去演出赚钱,普通百姓平日里干活辛苦,也需要些娱乐消遣,看戏便是最便当的一种,戏班子到各村各镇去演,起初唱些正经戏文,后来不知从哪个班子开始,在唱词里加了暧昧的暗示,引得台下哄笑声一片,看客反而更多了,有人尝到了甜头,越演越露骨,渐渐地就把那种暗示意味十足的戏演成了真正的粉戏。”

  崔行舟补充道:“起初还只是台上演,演完了台上的人便散场,台下的人各自回家,后来不知怎么的,有些场子不光是让台上的人演了,台下的人若是动了兴头,也可以上去。”

  谢知微按了按眉心,原来活春宫是这么来的,真是害人不浅。

  裴定澜问:“除了这次,之前京城里是否也出现过演粉戏的情形?”

  崔行舟说有,只是之前去的人都是不正经的人,他们不会举报,偷偷的乱搞就搞了,谁让邵永想陷害孟云章,孟云章还偏偏把戏票送给了谢知微,这才漏了馅。

  说起孟云章,也是倒霉,邵永陷害他哪里是为了表妹,实际上是想把孟云章拉下水为自己办事,他也没想到孟云章会把戏票送人。

  邵永还是不够了解孟云章,即便孟云章真的自己去了园子,也会好生跟未婚妻解释,会去京兆府报官。

  商人养戏班子,本来是为了自己取乐,后来发现还能靠这个赚钱,就干脆开成了买卖,为了多拉客人,把戏演得越来越下作,最后连淫.趴都开起来了。

  谢知微也是服气,这些人真不怕得病吗?

  “商人们花钱买命,取乐折辱,打杀了也不怕,籍的命在他们眼里不值钱,戏班子用一场场粉戏拉人入局,是因为他们知道人性经不起撩拨,有人看了粉戏觉得不够,又去看画册,看了画册觉得不够,就想着自己上台试试,一步一步,把人往污泥里拖。”

  更恐怖的是,一旦形成规模,就会有人“自愿”去演粉戏,粉戏会成为一条吃人的产业链。

  那些优伶,哪怕在台上演出了陶醉,又有几个是真愿意?

  他们是贱籍,从小就是贱籍,为了活命,只能在主人的手底下听话。

  粉戏这东西伤人,根不在它伤风败俗,伤风败俗是面子上的话,底下里子被蛀空才是要命的。

  百姓看了粉戏,觉得那才是乐子,慢慢就不爱看正经故事了,长此以往,整个社会的风气都会跟着往下走。

  好人变庸人,庸人变恶人。

  谢知微不知不觉地陷入了沉思,思考起了自古以来的贱籍制度。

  说实话,他对贱籍制度并没有那么了解,他的运气好,投生在了一个士阶层的家族里,除了没怎么见过爹娘和有烦人的亲戚外,自小锦衣玉食,安享荣华富贵。

  裴定澜见谢知微全然没了动静,便给陆慎和崔行舟打手势示意他们等一等,等谢知微缓过神再说。

  过了好一会儿,谢知微眨了眨眼,那点走神的样子从他眉间褪下去,坐直了身子。

  “抱歉,方才想远了。”谢知微朝陆慎和崔行舟微微颔首,“两位大人请继续。”

  崔行舟:“粉戏班子都是先在本地演,给不懂律令的百姓演是一种,另外异种是商人自己拉来的客,下流的人凑到一堆,又口口相传,久而久之的,那些人便对粉戏了如指掌,而各个粉戏班子去外地演戏,也是商人的狐朋狗友搞的路子,不会轻易叫官府发觉。”

  谢知微“啧”了一声:“邵永的戏票就是这么来的吧?”

  裴定澜顿时恶心了一下:“他该不会也亲身演过?那也太脏了。”

  二人为那位没有见过面的姑娘感到庆幸,要是她家里真把她嫁给邵永,一辈子都完蛋了。

  “看粉戏按律当杖八十,很多人即便是被骗去了也不敢乱说,除了守口如瓶还得替人办事,生怕自己的把柄被递去官府。”陆慎谈及时,言语中有对蠢货的嫌恶。

  谢知微另有看法:“那些人不去举报,未必全是怕挨板子,被人坑去看粉戏的,受到的惩罚难道会被坑人的大?”

  裴定澜恨不得双手双脚赞同谢知微:“知微说得不错,他们不举报,不是因为怕官府,表面上说着不要不要,身体诚实得很,平日里端着架子,这个不敢那个不敢,一朝有了那种园子,戴了面具谁都不认识谁,他们比谁都放得开。”

  骗骗自己拉倒,还敢说出口来骗人。

  谢知微给裴定澜鼓掌:“晋安侯所言甚是。”

  裴定澜来劲了,兴致勃勃:“要我说,管不住小头,不如先砍了小头,再砍大头。”

  陆慎和崔行舟只感觉身体周边一阵冷风刮过。

  不愧是将门世家出身的少年将军,在军规军纪这一块还会迁移到其他事情上呢。

 

 

第115章 

  夜里,谢知微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裴定澜躺在谢知微身侧,一只手搭在他腰间,拇指隔着中衣的薄料子慢慢摩挲,察觉到他半晌没动静,便偏过头来看他:“想什么呢?”

  谢知微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今天听陆慎和崔行舟说那些事,心里一直堵得慌。”

  裴定澜把手从谢知微腰间收回来,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因为那些优伶?”

  “不止。”谢知微看着帐顶,情绪有些低落,“一个人的出身就能决定他一辈子的活法,那些伶人生下来就是贱籍,一辈子翻不了身,手里有钱的人可以随意买卖他们,打杀了也不过罚些银子,他们就活该受这样的罪么?”

  裴定澜伸出手把谢知微往自己怀里揽了揽:“你是觉得贱籍不该存在?”

  “不完全是。”谢知微想了想,斟酌着措辞,“我知道贱籍存在有它的道理,贱籍制度也并非大周才有,之前历朝历代也都是如此,我只是想着,如果有希望的话,能不能把它取消。”

  裴定澜叹气:“这个问题可把我给难住了,我是真不知该如何回答你。”

  谢知微:“明日早朝过后,我去见陛下,同陛下聊一聊。”

  裴定澜亲亲谢知微的头发:“好。”

  谢知微说到做到,第二日早朝过后,跟在萧晏的屁股后边去了延英殿,眼巴巴地盯着萧晏,说自己有问题要请教。

  萧晏难得在谢知微这儿看到如此表情,顿时就好奇:“什么问题还能难住你?”

  谢知微跟着萧晏进了延英殿,等冯喜端了茶上来退出去,才在萧晏对面坐下来,手指在膝上搓了两下:“陛下,臣想跟您聊贱籍的事儿。”

  萧晏靠进椅背里,目光在谢知微脸上停了一瞬:“因为粉戏的案子?”

  “嗯。”谢知微老实点头,“臣心里头堵得慌,不找陛下答疑解惑,怕是不能好好做事。”

  萧晏微微抬了抬下巴:“你想问什么?尽管问就是。”

  “臣知道贱籍不是大周才有,历朝历代都是这么过来的,臣也知道这制度有它存在的道理。”谢知微的手指攥了攥衣摆,“可臣想,若是没有贱籍,会不会更好?”

  萧晏瞧谢知微是真心实意地在思考这个问题,也确实心里装着天下人,既然如此,就陪自己的小舅子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