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怼人(163)

2026-10-11

  “贱籍从前朝延续至今已有数百年的历史,每个新王朝出现之处,几乎都是刚打完仗百废待兴之时,需要大量的人去干活儿,”

  “城池要修、河道要清、官道要铺,各处衙门缺人手,哪哪儿都要人干活,可良民不能随便征调,征多了田地就荒了,赋税收不上来,天下还得乱,那你说,那些活儿谁来干?”

  谢知微:“被划入贱籍的人。”

  “没错。”萧晏也露出了一点头疼的神色,“这笔账早就算得清清楚楚,朝廷需要有人干那些最脏最累的活儿,可要是征调良民去干,一来良民不乐意,二来田地荒了得不偿失,三来朝廷还得管吃管住管安置,成本太高,不如直接划出一批人来世代承袭贱籍,让他们顶着那些活儿,朝廷不必额外花银子养着他们,他们自己繁衍,一代接一代地替朝廷把那些苦役顶住。”

  谢知微的眉心蹙了一下,贱籍本质上不就是一种制度化的强制劳役。

  国家不需要建立庞大的常备雇工队伍,直接划出世袭贱民群体,长期承担那些社会底层必需的、良民不愿从事的卑贱劳务,清掏沟渠、修建城墙、搬运重物、处理秽物,哪样最脏最累就让他们干,这是最低成本最大效益的做法。

  谢知微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攥紧:“可如今的贱籍,早就不是当初的样子了。”

  “对。”萧晏作为皇帝看得很透,“当初设贱籍,是为了让他们替天下承担苦役,如今的贱籍早就变了味,戏班子、青楼、富商家的奴仆,这些人干的活儿确实跟苦役无关。”

  谢知微感到一阵打脑壳,即便萧晏是皇帝,也做不到下一道圣旨就改变贱籍制度数百年来根深蒂固的影响力。

  从延英殿出来,谢知微站在殿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吐了一口气,有些机械地往前走。

  刚走了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萧旸正从殿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朝谢知微招了招手。

  “哥!等等我!”

  谢知微停下脚步,等萧旸小跑着追上来,两人并肩沿着宫道往外走。

  萧旸仰头看了看谢知微的脸色:“哥,你方才跟皇兄说的话,我在殿里都听到了。”

  谢知微:“你有什么看法?”

  萧旸背着手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方才听皇兄说了那么多,是不是觉得这事儿没法动?”

  谢知微沉默了几息:“贱籍不好动,不是一道圣旨就能废了的东西,可我就是……”

  “不甘心?”

  “嗯。”谢知微点了点头,“就是不甘心。”

  萧旸放慢了脚步,两人在宫道边上一棵老树的阴影里停下来。

  “哥,其实你不用太执着于此,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嘛。”萧旸说。

  谢知微的眉梢动了一下:“怎么说?”

  萧旸:“哥,你想想,一个种地的农民,一年到头能打出多少粮食?除去自己吃的、交税的,剩下的能有多少?如果他有余粮,他可以拿去换钱,再用钱去雇人干活,可如果他的余粮很少,甚至没有余粮,那他雇不起人。”

  谢知微似乎抓住了一点什么:“而农民为了一家人的生计,还要另外想法子多弄些钱。”

  萧旸点了点头:“是这样,大多数农民都有自己的田地要种,春耕秋收,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你让他们放下自己的田地不种,跑去给别人家干活,除非出的工钱高得足以弥补他误了农时的损失,谁又会出远高于劳动力自身水平的价格去雇佣劳动力呢?”

  谢知微咂摸了一下萧旸说的话,很有道理。

  萧旸这孩子没穿越前学什么专业的?懂得还挺深。

  “在生产力不够高的时代,靠自由雇佣来解决那些脏活累活,是行不通的。”萧旸慢慢说着,“可那些活儿总得有人干,那怎么办?就只能用另一种法子,直接划出一批人来,让他们世世代代干这个,不给他们选择的权利,这样一来,不用出工钱,不用担心他们跑掉,也有人顶着活儿。”

  谢知微:“这就是数百年来成本最低的法子。”

  “对。”萧旸向着他,“在生产力水平下,这确实是成本最低的法子,因为货币不够普及,商品交换不够发达,劳动力流动不够自由,靠市场来调配人力,效果很差,甚至根本调配不动,那就只能靠制度来强行分配。”

  谢知微的眉头微微拧着消化这些话。

  萧旸继续说道:“而且哥你注意到没有,贱籍里的人干的活,大多都是些什么?清沟、掏粪、修城墙、搬重物、抬棺材、伺候人,这些活有个共同点,就是没什么技术含量,谁都能干,但谁也不愿意干,因为脏、累、丢人,一个良民,但凡还有一口饭吃,都不会主动去干这些活,可这些活又不能没人干。”

  谢知微:“所以贱籍的存在要解决一个‘没人愿意干但又不能不干’的难题。”

  “不错。”萧旸给谢知微竖了个大拇指,“只要那些活还存在,只要没有人愿意主动去干,就得有人被迫去干,废了贱籍,就得找到另一个法子来解决这件事,这些不体面的活要有人主动愿意干,就得给出足够的报酬,而这么算下来是不划算的。”

  谢知微沿着萧旸的引导继续思考:“生产力上不去,商品流通不够发达,货币不够多,贱籍就始终有它存在的理由。”

  掏粪伺候人的活或许还能忍受,那些在青楼妓馆度日的人,在戏班子里求生存的人,明明是想要自己这副身躯活下去,却又不得不出卖自己的身躯。

  谢知微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停在宫道旁的石栏边上,伸手扶住被日头晒得微温的石面,垂下头盯着自己鞋尖前那道青砖缝隙里冒出来的野草。

  萧旸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你说的道理我都明白。”谢知微沮丧,“可我还是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有人一出生就注定了要被鄙视甚至欺辱一辈子。”

  谢知微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宫墙。

  他曾经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走在社会主义的阳光大道上。

  如今却第一次如此深刻地认识到了封建社会的滞后。

  还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

  谢知微自己缓了缓,又扬起平日里的笑容:“好了,你回去吧,我也该去御史台了。”

  萧旸:“真的不需要召唤一下澜哥吗?”

  谢知微黑线:“……不需要。”

  他只是身处古代身不由己,感伤归感伤,也不可能一直伤,不然还怎么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让这个古代社会好上那么一点点?

  谢知微朝萧旸摆了摆手,转身往宫门的方向走去,宫道两旁的风穿过树的枝叶,沙沙地响。

  青砖地面在脚下一块一块地往后退,宫门越来越近了,门洞外的日光白晃晃地铺进来,晃得谢知微眯了眯眼。

  刚跨出宫门的那一步,还没来得及站稳,一个人影便迎了上来,还没等谢知微反应过来,他已经被拉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裴定澜的手臂箍得有点紧,勒得谢知微有些喘不过气,赶紧拍了拍裴定澜的胳膊,示意放松些。

  谢知微被裴定澜抱着,笑道:“你也不怕人笑话?宫门口呢。”嘴上这么说,却没有推开。

  裴定澜侧过脸蹭了蹭谢知微的头发:“他们被窝里没人,还好意思笑话我?”

  谢知微:“……有点正形吧。”

 

 

第116章 

  这日谢知微进宫去看望谢蘅和萧念衡,谢蘅顺道将纳吉的批语给了谢知微,特意用洒金红笺写的,瞧着就喜庆得很。

  谢知微愣是忍住了没自己一个人看,带回了家里跟裴定澜一块看的。

  在翻开批语前,裴定澜撸了撸袖子:“太常寺最好给的批语都是好话。”

  他实在是听不了一点他跟谢知微不相配的内容。

  谢知微笑他:“要不是好话,太常寺就该担心陛下找他们麻烦了,你别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