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怼人(167)

2026-10-11

  裴定澜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一条一条地念给他听:“朝服齐全,玉带一条,笏板一个,玉佩一对,朝靴一双,鱼袋一个。”

  念着念着,裴定澜声音忽然一顿,抬眼从镜子里看向谢知微,“知微,你今天格外好看,要不要亲一口?”

  “裴、定、澜。”谢知微转过身来,伸手捏住了裴定澜的脸颊,“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裴定澜的脸被捏着,嘴巴挤成一个小圆,说话含含糊糊的,“我这不是瞧你紧张,逗你乐乐嘛。”

  谢知微松开手,自己也没忍住笑了一下,再抬头时,那层绷在眉间的紧张的确松了几分,端起那碗酸梅汤喝了两口,冰凉的酸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暑气也压下去了几分。

  冰冰凉凉的酸梅汤下肚,谢知微又冷静了些,再次检查自己的穿戴,确认玉佩系得牢固,朝靴一尘不染。

  裴定澜安安静静地看着谢知微把所有物件都过了一遍,等他终于放下手,才从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知微,出发了。”

  ……

  含元殿巍峨的钟声响了三遍。

  百官已经在殿前列好了队,绯红青绿交错在五月的阳光里,檐角已浮起细薄的暑气。

  谢知微今日作为皇后的娘家人,不在御史中丞的位置上,谢家人单独有一块地方。

  他身后不远处就是谢家的老大老二老三。

  这三兄弟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大场面?更何况封后的还是他们谢家的姑娘,站又站不好,坐也不能坐。

  谢知微侧过头扫视这三个没用的家伙,冷冷地咳了一声。

  三道身影同时一僵,不敢再动。

  谢知微阴恻恻的声音从前面飘来:“大典之上,谁敢有半点失仪,回去我拆了他的骨头。”

  三人齐齐打了个寒颤,缩成了一排鹌鹑。

  日头升高了半竿,晨光彻底铺满了含元殿前的广场,朱漆大门缓缓向两侧洞开。

  殿内早已布置一新,黄绸铺地,金灯悬梁,正中的御座前,一道长长的红毡从殿门口直铺到丹墀之下,五月的日光照在红毡上,将满殿映得流光溢彩。

  贾利世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清亮而悠长:“吉时到!升殿——”

  百官鱼贯而入,步伐整齐。

  文武分列两侧,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红毡通道,直达御座之前。

  萧晏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衮服,十二旒的冕旒垂在面前,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谢知微依然能从他那微微翘起的嘴角看出,他的皇帝姐夫此刻心情相当不错。

  “宣——皇后册立诏书——”

  贾利世的声音再次响起,殿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齐投向殿门口。

  谢知微站在队列中,心跳忍不住快起来。

  一道身影从光里走出来,深红色的翟衣上绣着金线凤凰,九尾的凤纹在光中流转着细碎的光芒,衣摆拖过红毡,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谢蘅头戴九龙四凤冠,冠上珍珠在日光下颤颤地晃着,衬得她那张脸端庄又柔和,额角沁着一点薄汗,大约是礼服厚重,又被日头晒了一路。

  她身后跟着两列宫人,捧着金册、玉玺和册宝,步伐亦步亦趋。

  谢知微的目光追着那道红色的身影,从殿门口一路追到她走到御座前,手心里的汗湿了笏板一端,喉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被他用力咽了回去。

  他看见阿姐在萧晏面前站定,微微抬眸,两个人在满殿文武的注视下,目光碰了一碰。

  萧晏站起身来,从贾利世手中接过那卷明黄色的诏书,展开。

  “朕承天命,御极四海,内治外安,赖有贤助……”萧晏的声音在含元殿内回荡,“谢氏女蘅,柔嘉成性,秉德温良,自入宫闱,躬行节俭……今以册宝,立为皇后,母仪天下……”

  谢知微听着那些字句,眼眶一阵一阵地发酸。

  他想起了这些年,阿姐守着他们的家,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面对那些“命硬克亲”的流言蜚语,替他挡了多少风雨,从来不曾在他面前露出半分软弱,还会在半夜里悄悄来他房间替他掖被角。

  这么温柔的阿姐,从此以后一人之下,坐享天下权柄。

  诏书念完,贾利世捧着金册与玉玺,躬身递到谢蘅面前。

  谢蘅抬起双手,稳稳地接过册宝,转过身来,面向满殿文武。

  谢知微按下激动的心情出列,撩袍跪地,笏板稳稳地横在胸前,脊背挺直,声音清朗:“臣谢观,代谢氏一门,恭贺皇后册立之喜。”

  “臣闻乾坤定位,日月丽天,后德配地,母仪万方,今皇后殿下承天命之重,膺金册之荣,臣等外家,感戴圣恩,惶惶难名……”

  谢知微念着念着,声音微微颤了一下,他赶紧稳住,把最后几句念完,叩首时额头触到冰凉的地面,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般地响。

  “臣等愿皇后殿下,千秋万岁,福寿绵长,愿大周社稷,永享太平。”

  谢蘅的温和声音从高处落下来:“文安伯平身。”

  谢知微站起来,重新退入队列,低头时飞快地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五月的暑气蒸得他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抬眼时日光从殿门外涌进来,晃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接下来便是百官贺拜。

  按品级依次出列,从亲王到公侯,从三公到九卿,每一个都要拜见皇后行大礼,口称“恭贺皇后”。

  等百官贺拜完毕,贾利世的声音再次响起:“礼成——”

  殿外的钟声随之敲响,一声接一声,沉雄厚重,在京城五月的上荡开。

  谢知微抬起头,正好看见谢蘅微微侧过脸,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目光穿越过姐弟二人相依为命的十几年时光,落在他的眉间。

  谢知微吸了吸鼻子,朝阿姐露出一个最大的笑容。

  典礼散后,百官依次退出含元殿。

  五月的天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像被水洗过一般。

  赐宴设在紫宸殿西侧的临华阁,殿门四敞,五月的穿堂风裹着栀子花的甜香从回廊那头灌进来,把满殿的酒气冲淡了几分。

  席面已经铺开了,按品级分列,中间空出一条宽道,便于宫人们往来传菜递酒。

  谢知微坐在席间,还没等屁股坐稳,面前已经多了只酒杯。

  “谢大人,今日大喜,下官敬您一杯。”说话的是礼部的一个主事,笑容殷勤,酒杯举得端端正正。

  谢知微看着那杯酒,心里先打了个突,完蛋,他的酒量一杯倒了,不得给阿姐丢人?

  只是今天是阿姐的好日子,谢知微即便是真的不能喝也不好意思推拒,伸手去够酒杯。

  就在这当口,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偏不倚地截住了那只酒杯。

  裴定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后,一只手搭在谢知微椅背上,另一只手稳稳地接过了那只酒杯,朝那主事举了举:“他酒量浅,我替他喝。”

  说罢一仰脖,酒液干干净净地下了肚,杯底朝下亮了亮。

  那主事愣了一下,连忙也把自己那杯干了,客套了两句便退回了自己座位。

  旁人看在眼里,本还有些蠢蠢欲动想上前敬酒的,步子便迟疑了几分,谢观和裴定澜自从被皇帝赐了婚,大家都不太敢在两个人都在时上前搭话。

  谢知微侧过头,压低声音:“你挡得倒快。”

  “我酒量比你好。”裴定澜把空杯放回桌上,很自然地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来,长腿一伸,姿态闲散得很,“今儿这场合,不替你挡着,你三杯下去就得趴桌。”

  谢知微耳根微热,却也没反驳。

  奈何今天是大日子,找谢知微喝酒的人实在是多。

  “文安伯。”一道声音从斜刺里响起来,粗声大嗓的,显然已经喝得有些大了:“下官敬您一杯!”

  谢知微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面生的武官,约莫四十来岁,脸膛泛红,举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很典型的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豪迈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