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在心里给沈介点了个赞,他这个搭档是很懂怎么让人社会性死亡的。
妙哉妙哉。
满朝文武都知道沈介这个御史中丞素来以方正著称,平日里那些圆滑世故、讨价还价的做派在他跟前从来讨不得好,可也没人想到他会提出这么个建议。
有些人在心里默默把自己家里的子侄们过了一遍,暗自盘算着回去之后要如何重新立一立家规,免得日后惹出祸事来。
萧晏显出几分兴味来,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搭在身前:“沈卿这个主意,倒是有意思,诸位卿家以为如何?”
众人能说什么?当然是说沈介的提议好,好的不能再好。
谢知微趁机朝沈介看了一眼,沈介也正看向他,两个御史中丞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碰。
然后谢知微开口:“陛下,臣也有一言。”
萧晏:“说。”
“方才沈大人说,终身不得再应科举,臣以为然。”谢知微的声音不紧不慢,“不过臣觉得,这还不够,看粉戏的学子,除终身禁考之外,还应挂牌游街示众。”
谢知微这话一出,可比沈介的话更令人吃惊。
游街示众,亏谢知微的脑袋想得出来这损主意。
裴定澜立马就站了出来附议:“陛下,臣以为谢大人所言甚是。”
这人说话时还不忘侧过头朝谢知微的方向挤了一下眼睛,那动作极快,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他转头时眼皮微微动了一下,谢知微却看清了,嘴角险些压不住。
萧晏坐在龙椅上,目光在殿中那两道影之间来回荡了一趟,嘴角弯了一个旁人难以察觉的弧度,随即收敛了神色,端出一国之君该有的威严:“沈卿、谢卿所言,有理有据,赵仲先。”
礼部尚书赵仲先应声出列:“臣在。”
“你主持拟定《民间禁戏条例》,刑部从旁协理,半月之内拟出初稿呈朕御览,条例之中的处罚细则,须参照谢观、沈介两位御史中丞今日所议之意见落笔,务必从严从重。”
赵仲先躬身:“臣领旨。”
萧晏的目光又转向谢知微和沈介:“条例拟成之后,你二人联审。”
谢知微与沈介同时躬身:“臣遵旨。”
萧晏将奏报又翻了翻,指尖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去,不知在酝酿着什么心思。
“陆卿,你这份奏报,朕瞧着有个说法挺有意思。”萧晏慢悠悠地抬起头来,看向殿中那道笔直的身影,“戏班无籍,则演者无根;唱词无据,则观者无凭,治粉戏之患,不唯罚其既行,尤当防其未起,后面还列了三条建议,诸位卿家也听听。”
贾利世便小步上前,从萧晏手中接过奏报,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一者,凡在大周境内演出的戏班,须在所在州府登记备案,领取戏牌,无牌者不得演出;二者,每部新戏上演前,须将唱词送交当地衙门备案,衙门有权审查其内容是否合规;三者,各州县须按月向御史台报送辖区内戏班名录及演出的戏目,以备查验。”
殿内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
有人在心里悄悄寻摸了一下,登记备案、唱词审查、按月报送,这哪是治粉戏的章程,这是要把全天下的戏班子都拢到一块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去。
那些常年走南闯北的江湖班子、三五人凑一台戏的小团体,往后都别想再有“唱什么全凭一张嘴”的自在。
登记备案看起来只是多一道手续,但手续这个东西,一旦立住了便成了铁门槛,往后哪个戏班要是想唱点出格的,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胆子在登记簿上留下名字。
那些背后靠人豢养的班子,主人想拿粉戏来招揽生意人脉,也得算一算万一被查出来的后果。
三条规矩层层嵌套,从登记到报备再到按月报送,中间没有一处缺口可以钻,御史台按月接收各州县报送的戏目名录,等于是给朝廷铺开了一张全天下的戏文地图,哪处有异常、哪处有苗头,一看便知。
“陛下。”陆慎躬身补了一句,“臣尚有一言,若戏班跨州演出,须持出发地衙门发放的路引,演出前须向当地衙门报备,且当地衙门有权抽查演出内容是否与备案唱词一致。”
崔行舟紧跟着道:“回陛下,臣在查办粉戏一案时发现,有些戏班惯常在本州演正经戏文,拿了路引出州之后便换了一副面孔,在外地专演粉戏,若有跨州报备与抽查之制,此等行径便难以遁形。”
萧晏目光落在赵仲先身上:“赵卿,你觉得陆卿这几条建议如何?”
赵仲先略作沉吟:“回陛下,陆大人所虑极是,戏班登记备案、唱词送审、跨州报备查验,这三层相互照应,可形成一道完整的链条,臣以为切实可行。”
萧晏“嗯”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朕知道,拟条例、做备案、月月报送、抽查核验,这些活儿加起来可不轻松,如此,往后各州县负责此项事务的官吏,每月的额外补贴从户部走,按职级和经办事务量核定。”
此言一出,方才那些还在暗自盘算着“这活儿又落到我们头上”的官员们,面色便略微松动了几分。
谢知微抓住了这个时机,声音清朗而笃定:“陛下圣明!”
裴定澜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接上了他的话:“陛下圣明!”
两个人的声音一前一后,默契得很,实在是引人注目。
在谢知微和裴定澜之后,众人也都表态:“陛下圣明!”
萧晏靠在龙椅背上,一手搭着扶手,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膝上,目光从殿内那一排排低伏的脊背上缓缓掠过。
不得不说弟弟还是很有用的嘛。
原本谢知微以为今日的早朝到此便该结束了,令他意外的是,萧晏又下了一道圣旨。
“还有一道旨。”萧晏严肃开口,“优伶虽在贱籍,也是活人,不是物件,往后凡大周境内,任何人不得随意打杀、私自贩卖优伶,违者按伤人、贩人之律论处。”
有人眉心微蹙,京中养家班、蓄戏子的官宦富商不在少数,往日里把优伶当物件使唤惯了,忽然间被告知打杀不得、贩卖不得,这如何能习惯得了?
谢知微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温热地撞了一下。
萧晏是想动一动这数百年来的贱籍制度的,哪怕生产力并未达到那个高度。
“陛下圣明。”谢知微再次叩首,“陛下烛照万里,体恤人情,臣钦佩万分。”
第118章
朝霞刚浮上崇仁坊的屋脊,谢宅的灯火便已亮了一院。
窗外的蝉声已经起了头,一声叠着一声,闷闷地叫。
谢知微站在铜镜前,由着谢长顺替他一层层地穿戴大典礼服。
阿姐册封大典的礼服是礼部依制送来的,深绯色的大袖朝服,领缘用金线绣着云纹,腰带是玉扣金饰,垂着两排细密的玉珠,料子虽是透气的纱罗,可一层层裹上来,肩上还是压了沉沉的分量。
“公子。”谢长顺低头替他整理腰间的玉带,“您别绷着气,放松些。”
“我绷着了吗?”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您打醒眉头就没松下来过。”谢长顺把最后一枚玉扣扣好,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番,“瞧着精神,就是这脸绷得跟人家欠了您八百两银子似的。”
谢知微揉了揉眉心,他确实紧张。
今日是他阿姐封后的好日子,也算是阿姐跟萧晏彻底修成正果的日子,他不能出错,谢家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出错。
尤其是他的好伯父三家人,他已经提前让叶来盯着了,但凡他们今日在含元殿上敢有一丝差池,事后一定弄死他们不可。
“知微。”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裴定澜端着一碗冰镇过的酸梅汤走进来,先把碗搁在桌上,再把门掩好,转回身时目光落在谢知微那身礼服上,“哟,这一身可真好看。”
“你别打岔。”谢知微对着铜镜正了正笏板的位置,“还有几样物件没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