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定澜靠在谢知微身边,一只手搭在他膝上:“知微能不能透露透露给我准备了什么生辰礼?”
谢知微握住裴定澜的手捏了一下:“到了你就知道了。”
马车在谢宅门口停下,谢知微拉着裴定澜下了车,却没有往他平日里起居的那座院子走,而是穿过前厅,沿着一条裴定澜从未走过的青石小径往府邸的深处去。
“你之前没有来过这处院子,从今以后这里归你了。”谢知微推开了院门。
院门一开,院子的情形露了出来,一下便叫裴定澜愣住。
这处院子挂的牌匾是砺锋堂,一个和谢府别处格格不入的风格,为谁改了牌匾显而易见。
院子修整过,十分开阔,四周铺着青砖,还立着两排兵器架,刀枪剑戟一应俱全。
地面整平夯实,铺了细沙,那是武人用来练功的沙地,摔打时不会伤筋骨,院子角落还立着一只大小适中的石锁。
整个院子俨然是一座小型的演武场。
院子正中央,一座黑漆兵器架上,横着一杆枪。
那是一杆银枪。
枪身通体银白,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枪杆打磨得光滑匀称,尾端的铜鐏铸成莲花座的模样,缠着暗银色的丝线,还缠了一道喜庆的红绸。
裴定澜眼睛都放光了:“这就是知微为我准备的生辰礼?爱了爱了。”
谢知微走到兵器架前,伸手将那杆银枪取了下来,沉得他手往下一坠。
好在不至于丢人得连枪都拿不动,只沉了沉,谢知微不太熟练地握了握枪杆,转过身来,朝裴定澜的方向递了出去。
“确实是给你的生辰礼。”谢知微说,“我托了工部的匠人打的,不知道你惯用什么尺寸,就按你平常用的那杆的量了尺寸。”
裴定澜目光落在那杆银枪上,喉结上下滚了滚:“谢谢知微。”
谢知微将银枪递给裴定澜:“我不曾亲眼见过你持枪作战的模样,只知裴将军英勇无畏,送你一杆枪,就当我在你身后为你击鼓助阵。”
裴定澜一手拿过枪,一手将谢知微揽入怀里:“知微你真好。”
谢知微仰头亲了亲裴定澜:“快试试。”
裴定澜恋恋不舍松开谢知微,将枪横在手中掂了掂,又屈指弹了一下枪杆,“嗡”的一声清鸣在院子里荡开。
“好枪!”裴定澜的嘴角翘了起来,“知微送我的生辰礼就是用心。”
裴定澜将银枪在手中转过半圈,枪身在日光下划出一道流畅的银弧,往后退了几步,在院子中央站定,日头正好从头顶倾泻下来,将裴定澜的身影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别看裴定澜平日里总是一副不着调的模样,一握上枪,整个人便不一样了,少年将军的气势瞬间迸发而出。
“知微,你看好了。”裴定澜握住银枪动了起来。
枪尖自地面挑起,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像春日里被风拂过的柳枝,看似轻缓,却在枪刃破风时发出清越的啸声。
裴定澜的腰身随之拧转,枪身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变换之间行云流水,衣袂翻飞处,红绸跟着枪身的转动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朱红痕迹。
谢知微目光追着那道绯色与银色交织的身影,移不开眼。
裴定澜总有早晨在院子里晨练的习惯,他见过许多次,只是他的院子并不适合练武,裴定澜总是不能尽兴,这才想到要给裴定澜单独布置一个演武场,这也是裴定澜的家,裴定澜必须得住舒舒服服的。
现在看来,自己悄悄筹划的这份生辰礼很是合适。
裴定澜沉腰,枪尖猛然回刺,“唰”的一声,带起一阵劲风。
枪尖在离地面不过半寸的地方骤然顿住,随即枪尾上挑,整个枪身在空中翻转了半圈,落在裴定澜身后时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像一道银色的霹雳劈开了满院的春光。
“这一式叫回马枪。”裴定澜侧过头来,朝谢知微的方向弯了弯嘴角。
说着,裴定澜足尖一点地,整个人腾空而起,银枪在身周旋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银色光轮,日光从枪刃的斜面折射开来,像被打碎了的琉璃,星星点点地落在青砖地上。
落地的瞬间又顺势送出一记平刺,枪尖破风长啸,直指前方虚无的敌阵,红绸在他身后被风扯成一道笔直的线。
裴定澜收枪,银枪在他手中转过最后半圈,枪尾轻轻一顿,点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嗒”的一声清响。
谢知微深深吸了一口气,捂住自己不争气的心口,里面的心脏正在“扑通扑通”得激烈。
帅,太帅了。
谢知微“啪啪啪”的掌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格外响亮,惊起了墙头歇着的一只麻雀。
“好!”谢知微雀跃,“裴定澜你真棒!”
裴定澜手腕一挽,银枪负至身后,腾出右手把谢知微抱着在半空中转了一圈。
谢知微下意识搂住裴定澜的脖子。
“能得到知微的称赞,是我的荣幸。”
第117章
早朝钟声还未落尽,宣政殿内已经有人压不住那几分惴惴的心跳。
今日陆慎和崔行舟带了奏章来,很明显是之前调查粉戏一案要向陛下汇报了,谁也不知道会不会牵连到自家。
陆慎和崔行舟并肩出列时,殿内的目光便总是若有若无地往他们的身上飘。
萧晏大马金刀地往龙椅上一坐,贾利世掐着嗓子高音喊了“上朝”,群臣山呼过后,才到了今日的重头戏。
陆慎和崔行舟齐齐出列:“陛下,臣陆慎/崔行舟,奉旨查办宣义坊粉戏一案,现已查明案由、主犯、从犯及涉案各方关系,结案奏报在此,请陛下御览。”
贾利世小跑下去接过奏章,捧回给萧晏。
有不少人紧张地额头直冒汗,呼吸声都不敢大了,生怕惹恼了龙椅上那位。
萧晏翻着奏报,翻到一半时,略略顿了一下,眼皮一抬,目光从奏报的纸页上扫出来,在殿中某几个方向各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继续往下看。
那几道目光落处,有人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朕看完了。”萧晏合上奏报,“陆卿、崔卿,你二人辛苦,奏报写得清楚明白,朕很满意。”
陆慎和崔行舟躬身:“臣等分内之事。”
“不过……”萧晏话锋一转,一只手搭在奏报的封面上,指尖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这案子里头露出来的那个大窟窿还没有堵上。”
有的人闭了闭眼,每次陛下说话这个语气、这个调调,就很吓人。
“粉戏这东西,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萧晏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点了谢知微的名,“谢观。”
谢知微应声出列:“臣在。”
“你说说,以你之见,这窟窿该怎么堵?”萧晏把问题抛给谢知微,他也很关心谢知微这些天想开了没。
谢知微得了这道话头,心里那篇草稿便稳稳妥妥地铺展开来,朝萧晏一揖:“回陛下,臣以为,粉戏之患在于有隙可乘,太.祖皇帝定下的律令虽明禁粉戏,却只列了处罚的大纲,未曾详列何为粉戏、何为正经戏文,各地便有人借此钻空子,臣斗胆建议,由礼部牵头、刑部协办,拟定一部《民间禁戏条例》,将大周律令中关于粉戏的条款进一步细化,哪些戏文不能唱、哪些动作不能演、哪些衣饰不能穿,逐条列明,颁发各省州县,使各地官署有所依凭。”
在说这话时,谢知微余光已经瞥见了礼部尚书赵仲先微微颔首的动作,心底便有了底。
“臣附议。”沈介的声音从侧面响起来,沉而稳,“谢大人所虑极是,只是臣另有一言。”
萧晏点了点头:“讲。”
沈介从队列中迈出半步,那道清瘦的身影在宣政殿的光线里显出几分古板持重的味道。
他开口之前先看了谢知微一眼,那目光里透出几分彼此心照的意思。
“臣以为,罚的尺度,还得再加一层。”沈介的话掷地有声,“臣建议,凡科举在身或已取得入学资格者,观看粉戏一经查实,立即除名,终身不得再应科举,此外,还要将此人姓名籍贯通告全族、所在州县学政及所属公门,使其劣迹入档,永不可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