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是一柄玉拂尘,柄是白玉雕的,拂尘穗子不知用什么丝线编成,触手柔软。
裴定澜站在旁边,把匣中那些物件一样一样地看过去,表情从好奇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带着几分钦佩的复杂神色。
“小旸……”裴定澜斟酌着措辞,“是真的有心了。”
真是没看出来,天天抱着话本子看的少年脑子里还装了这些东西。
谢知微头痛扶额,他怀疑萧旸所看的话本子范畴已经扩充到了金瓶梅,不然上哪里找的这些玩意儿?
裴定澜看得久了,其实还挺心动,便问:“这些贺礼你打算怎么办?”
谢知微:“……先收起来吧。”
“收起来?”裴定澜喉结滚动,“不试试?”
谢知微:“……”
好你个裴定澜,燕国地图真短啊。
第132章
腊月二十八,这一年最后一场早朝。
今日不比寻常,下了朝便正式封印放假了,因而连平日里最严肃的老臣脸上都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松动。
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有人低声议论着家中年货备齐了没有,有人互相拱手道着“来年见”,恨不能现在就调头回家去,早朝也不上了。
谢知微在外边打足了哈欠才进来,作为御史中丞,他可不能被同僚议论早朝态度有问题。
裴定澜在检查进入的官员们,也就是他身体强悍不怕冷,大冷的天身上都是热乎乎的,夜里睡觉抱着贼舒服。
谢知微想着自己把冰冷的手脚往裴定澜身上各处塞,耳朵尖一热,住脑住脑。
殿门大开,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侧,靴声橐橐地踩在青砖地面上。
吕肃站在户部队列的中段,正低头整理自己的官袍。
他入京述职不过三日,这是头一回参加早朝。
此前在江南做地方官,自问也算见过些世面,可此刻站在宣政殿的门槛内,望着那高阔的殿宇和两侧肃立的同僚,手心还是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身旁站着的蒋郎中大约是看出了他的紧张,低声说了句:“吕大人头一回来,不必拘束,跟着大伙儿走便是。”
吕肃连忙道了谢,余光却不自觉地往殿前扫了一眼,这一眼他注意到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年轻人,瞧着只怕正值加冠。
这么年轻,就能穿绯色官袍了?
绯色那是五品以上才有的服色,这个年纪做到五品,要么是勋贵世袭,要么便是极得圣眷。
吕肃还没来得及细想,百官整肃列队,萧晏从侧殿走出来,在龙椅上落座,贾利世高唱“上朝”,群臣山呼万岁,早朝开始。。
今日是岁末最后一场早朝,各部的汇报比平日里简省几分。
户部报了年节犒赏的发放进度,兵部报了边关的冬衣补给,礼部则将除夕祭天仪程简单过了一遍。
萧晏坐在龙椅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姿态比平日松弛许多,等各部奏报完毕,他才坐直了些,目光往殿下一扫:“还有没有?无事就退朝。”
群臣脸上都浮起了笑意,有人已经悄悄把笏板挪了挪,做好了随时告辞的准备。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队列中响起来:“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吕肃循声望去,说话的人正是那个穿绯色官袍的年轻人,只见他不紧不慢地出列,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手里还捧着一本厚厚的折子。
“臣近日核查各部岁末账目及仪程底稿,发现数处疏漏,涉及太常寺、光禄寺、卫尉寺三署,臣已将相关情况逐一列明,请陛下御览。”
吕肃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他刚来京城不过三日,对朝中人事尚不熟悉,但此刻这个年轻人居然一口气点了三个部门?“
今儿可是腊月二十八,百官正准备休沐过年的时候?这是要把人家的年都给搅黄了啊。
吕肃忍不住偏过头,压低声音问蒋郎中:“蒋大人,这位出列的大人是谁?”
蒋郎中瞥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那是御史中丞谢观谢大人。”
御史中丞?御史台的二把手,正五品上,难怪穿绯色官袍。
不过二十岁出头,就已经做到这个位置了?
蒋郎中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又补了一句:“谢大人是御前红人。”
萧晏抬了下手,贾利世立即小步跑下台阶,从谢知微手中接过那本折子,转呈给萧晏。
不知是不是最近太过无聊,萧晏非要在今天搞人心态,翻阅折子时一会“嗯”一声,一会“啊”一下的。
“谢卿,你念吧。”萧晏合上折子,“也说给众位爱卿听听。”
谢知微应声开口:“臣所奏之事有三,其一,太常寺博士万文昭,腊月二十三太史局已报除夕有雪,按礼制祭天仪程当改于太极殿内举行,然万文昭并未提前更定仪程底稿,若除夕降雪,祭典筹备必有疏漏。”
万文昭腿一软就跪下了。
“其二,光禄寺丞赵元朗,年节宴席采买账目与实物出入不符,光禄寺报称购入冬笋两百斤、干果三百斤,然臣查阅太官署入库记录,实际入库数量与账面相差三成,多报之银两不知所踪。”
光禄寺丞赵元朗原本还在心里替万文昭捏了一把汗,猛然听见自己名字,也跟着跪下了。
“其三,卫尉寺丞陈承,负责宫城年节巡夜排班,臣查阅了卫尉寺近三年的岁末巡夜记录,发现每逢年节,宫中守卫明显疏于巡检,除夕至初三期间,常有值守人员缺勤顶替之事,卫尉寺丞陈承身为巡夜统领,从未呈报过任何异常,此乃失察。”
吕肃站在后排,听得心惊肉跳。
他做了十年地方官,见过同僚之间互相使绊子的勾当,可毫不留情面地在过年前弹劾……
这位谢大人胆子也太大了,不怕被记恨吗?
更让吕肃吃惊的是殿内其他人的反应,本以为会有人站出来替万文昭他们说话,打打圆场什么的,毕竟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僚。
然而满殿文武安安静静地听着,看房梁看笏板看鞋尖,愣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谢知微禀完,重新伏身叩首:“以上三事,皆臣近日核查所得,因岁末封印在即,不敢留待年后,特于今日一并奏报,请陛下圣裁。”
萧晏懒懒地换了个坐姿,开始一个个点名。
第一个,万文昭。
万文昭跌跌撞撞地从队列中出列,跪到殿中央,额头贴地:“臣、臣在。”
“太史局腊月二十三就报了雪讯,你到今天都没改好仪程?”萧晏的语气轻轻的,“你是等着朕替你改?”
万文昭抖得声音都不稳了:“臣不敢!是臣疏忽了,臣今晚之前一定呈报御览……”
谢知微便道:“臣以为万文昭虽有失职,但此事尚未造成实际后果,且他认错态度诚恳,若能在今日之内将修订后的仪程呈报陛下,便不必按律降职,罚俸以儆效尤即可。”
萧晏点了点头:“就依谢卿所言。”
接下来是赵元朗,停职待查,年后再审。
最后是陈承,罚俸半年,重新整肃巡夜制度。
三桩弹劾,一炷香不到的时间,干净利落地处置完毕。
萧晏目光慢悠悠地扫过殿中众人:“今日是今年最后一场早朝,朕本来想让大家高高兴兴地回去过年,不过总有人打扰众位爱卿过年的好兴致。”
群臣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别过年过着过着,自己也过去了。”萧晏笑眯眯地说着令人惊恐的话,“懂?”
众人齐声应道:“臣等谨记陛下教诲。”
萧晏这才满意:“行了,退朝吧。”
“退——朝——”贾利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开来。
百官躬身行礼,山呼万岁。
吕肃跟着人流往外走,出了殿门叫冷风一吹才回过神。
在京城做官怎么跟自己想象的全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