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他把所有文书都过了一遍,一共发现三处笔误,都是人名或地名漏字错字,没有涉及到实质性的人情请托。
谢知微把这三处记录在册,注明了发现的问题和对应的文书编号,然后揣上那几份有问题的文书,准备往吏部跑一趟。
这种小事不必惊动上面,直接去吏部找相关官员更正即可,闹大了人家说不定以为他仗着皇帝的势要欺人。
谢知微拿着文书出了御史台,刚要上马车,就看见一匹高头大马从街角转过来,马上的人腰佩短刀,眉眼英挺,不是裴定澜是谁?
“晋安侯?”谢知微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裴定澜勒住马,嘴角微微上扬:“巧了,正要去吏部办点事,你这是?”
“我也去吏部。”谢知微举了举手里的文书,“发现几处笔误,去更正一下。”
裴定澜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随从,走到谢知微面前:“那正好,一路。”
谢知微也没客气,招呼裴定澜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谢知微往后退了退,靠着车壁坐好,把文书放在膝头,又理了理袍角。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的动作,唇角那点弧度又往上翘了翘。
可爱。
“你去吏部办什么事?”谢知微随口问道。
裴定澜往车壁上一靠,双手抱胸:“陛下给我安排了个官职。”
谢知微眼睛一亮:“什么官职?”
裴定澜表情有些微妙:“左卫率府率。”
谢知微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左卫率府率,从六品上,是东宫的属官,掌管东宫侍卫,听着是个正经官职,但实际上——
“这不是个闲职吗?”谢知微直言不讳。
东宫如今空着呢,萧晏去年才从太子变成天子,上哪里去变个太子出来?
裴定澜这个左卫率府率,名义上是东宫属官,实际上就是个领着俸禄不用干活的闲差。
裴定澜无奈地叹了口气:“陛下让我顶着这个官职干点活儿,巡巡逻、练练兵都行,就是不能闲着。”
谢知微笑得眼睛弯弯:“陛下是看你有本事。”
裴定澜“哼”了一声:“他是看不得我在他面前晃,嫌我碍眼。”
马车辘辘前行,车帘被风吹起一角,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裴定澜的侧脸上,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更帅了啊。
谢知微不自在地撇过眼。
罪过罪过,他怎么能觊觎好友的美色?
马车在吏部门口停下来,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吏部的衙署坐落在皇城东南角,三进三出的院落,青砖灰瓦,门口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也算气派。
门口值班的吏员见有马车停驻,迎了上来,目光在二人身上扫了一圈。
谢知微穿着深青色的八品官袍,裴定澜则是一身玄色圆领袍,并无品级标识,只腰间那枚晋安侯的金鱼袋隐隐发亮。
吏员并不认得眼前这两位,态度客气:“二位是?”
谢知微拱手道:“监察御史谢观,有事求见考功司崔郎中。”
吏员又看向裴定澜。
裴定澜言简意赅:“裴定澜,我跟他一块儿。”
即便不认得人,吏员也知道二人的名字,恭敬了许多:“二位请进,下官去通禀崔郎中。”
谢知微和裴定澜被引到门房旁边的值房里候着,有杂役沏了茶端上来。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崔信之亲自迎了出来。
这位前几日在朝堂上哭得稀里哗啦的考功郎中,今日面色红润精神抖擞,哪还有半点那日的凄惨模样。
“晋安侯,谢大人。”崔信之一路小跑过来,拱手行礼,满脸堆笑,“二位怎么一起来了?”
裴定澜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谢知微笑着拱手:“崔大人客气了,下官今日来是为几处笔误之事,想请崔大人帮忙更正。”
“应当的应当的,劳烦谢大人跑这一趟。”
崔信之引着二人往考功司的值房走,一路上殷勤得不像一个五品郎中,倒像是酒楼里招揽客人的伙计。
“谢大人慢些走,门槛高,当心绊着。”崔信之在前头领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谢知微,又看一眼裴定澜,脸上的笑纹就没消下去过。
谢知微客气地应着,余光瞥见裴定澜面无表情地跟在侧后方,忽然觉得好笑。
这人分明是来办入职的,偏生像是崔信之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他来找崔信之讨债。
考功司的值房在吏部衙署的第二进,东厢房三间,崔信之独占一间,收拾得窗明几净,书案上堆着几摞卷宗,墙角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雅致却不张扬。
崔信之把二人让进屋里,亲自沏了茶。
“谢大人,那几处笔误?”崔信之搓着手,试探着问。
谢知微从袖中抽出那几份文书,摊在桌上,一一指给崔信之看:“这里,赵行之写成了赵行,缺了一个‘之’字,还有这里,籍贯‘陇西’写成了‘陇右’。”
崔信之凑过去看了一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谢大人看得仔细,确实是誊录官疏忽了,下官这就叫人更正。”
他说着,冲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年轻吏员小跑进来,崔信之把文书递给他,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看脸色是有点生气的。
吏员应声去了。
崔信之转过身来,给谢知微续了茶,又给裴定澜倒了一杯,赔着笑脸道:“谢大人,这几处小纰漏您还亲自跑一趟,实在是辛苦了。”
谢知微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崔大人客气了,下官既在御史台任职,核对注拟便是分内之事,发现纰漏及时更正是本分,谈不上辛苦。”
崔信之连连点头:“谢大人说得是。”
裴定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起茶盏闻了闻,又放下了。
崔信之看了他一眼,笑道:“晋安侯今日来吏部,不知有何贵干?”
裴定澜从袖中摸出一份文书递过去,言简意赅:“入职。”
崔信之双手接过,展开一看,立马殷勤地说道:“侯爷稍坐,下官这就让人去请吏部司的赵郎中过来,侯爷的事是大事,下官务必帮您办妥了。”
说着,崔信之又冲门外喊了一声,另叫了一个吏员进来,让人去请赵郎中。
谢知微看了裴定澜一眼,裴定澜面色如常,往椅背上一靠,一副“我等着就是了”的做派。
啊,这才是顶级关系户。
他学都学不来裴定澜这副自己是大爷的做派。
说起来,裴定澜在自己面前倒是一点架子都没有。
原来跟二代混得好是这样的感觉?
第18章
赵简来得很快,崔信之遣吏员出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一个穿着浅绿色官袍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身量不高,圆脸,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笑眯眯的模样,一看就是常年跟人打交道的脾气。
他一进门就直接朝裴定澜拱手行礼,笑容殷勤:“下官吏部司郎中赵简,见过晋安侯,方才听崔大人派来的人说侯爷要办入职手续,下官这就赶过来了。”
裴定澜也拱了拱手,不过没起身。
崔信之赶忙凑过来:“赵大人,晋安侯奉陛下之命补左卫率府率一职,这是文书,劳烦你这边办一下。”
他将裴定澜递来的那份文书转交给赵简。
赵简接过文书扫了一眼,脸上笑意满满:“侯爷稍候,下官这就去办。”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颇有几分雷厉风行。
谢知微看着赵简的背影,心想这位的效率倒是高。
很快赵简就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只青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他双手捧着递到裴定澜面前,笑得恭敬又殷勤:“侯爷,官凭、牙牌、鱼袋都在里面了,您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