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把话说透,但在座的都知道谢家姐弟这十来年的处境,自然明白“不太走动”背后的辛酸。
那个年轻御史姓孟,叫孟云章,是个直性子,当即拍胸脯道:“谢大人放心,我回去就跟我娘说,让她在那些夫人面前多提提你家铺子。”
谢知微笑得更真诚了:“那先谢过孟大人了。”
黄公直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谢知微年纪轻轻,办事却老练得很,明明是送东西拉关系,偏能说得像是在求人帮忙,既给了同僚实惠,又保了面子。
众人分完了茶叶和彩缬,各自回到座位。
谢知微也坐下来,开始处理今天的公务。
监察御史虽说品级不高,工作却是丝毫不轻松,十位监察御史各有负责的板块,谢知微负责的是吏部这边。
从今天开始,谢知微就要忙了,暂时都没有功夫去研究怎么继续搞郑家。
他的工作是做注拟、朱批与墨批的比对,说白了就是把已经拟定好的官员任命方案,跟皇帝御笔批准的朱批、以及吏部原本的墨批底稿逐条对照,确保没有任何出入。
这是铨选流程中至关重要的一道关卡。
监察御史的工作手册上写得清楚,比对注拟,以防奸弊。
谢知微翻开第一份注拟文书,是某县县尉的补缺。
他先将注拟文书上的姓名、籍贯、履历逐字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朱批卷宗对照。
朱批是皇帝亲笔批示,用的是朱砂红墨,字迹很是有王霸之气。
每每想到萧晏微服出宫后吊儿郎当的样子,还差点成了他阿姐的赘婿,谢知微还是会对萧晏居然是皇帝这件事感到震惊。
也是情有可原吧,摊上一个严格要求自己的父皇亲爹和一个完全不爱自己的母后亲妈,萧晏在太子时期多半压抑了天性。
谢知微把要点一一核对完毕,确认无误之后,才拿起墨批底稿。
墨批是吏部最初拟定的方案,用的是墨色,笔迹端正工整,一看就是誊录官的手笔。
三份文书并排摊开在书案上,谢知微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逐字逐句地比对。
姓名一致、籍贯一致、履历一致、任命职位一致、俸禄等级一致。
很好,完全一致,可以盖章。
谢知微在文末盖上一个“查讫”的小印,将三份文书归拢整齐,放到右手边。
第二份是某县县令的调任。
又是一遍同样的流程,注拟、朱批、墨批,逐字逐句比对,确认无误,盖印归拢。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谢知微的坐姿从最初的笔挺变成了微微前倾,又从微微前倾变成了整个人趴在书案上。
又费眼睛又无聊的工作最容易消磨人的意志力。
“谢大人,注意仪态。”旁边的黄公直轻轻敲了敲桌子提醒他。
谢知微“哦”了一声,重新坐直了身子,但没过多久,又不自觉地弓起了背。
真是比前世做表格还枯燥。
表格要是能把同事们都弄不好的地方弄好,显得自己水平比他们都牛逼,也算是有点成就感,这个东西横竖就是那些内容,姓名、籍贯、履历、职位、俸禄,翻来覆去地比对比对再比对。
谢知微甩了甩发酸的手腕,继续埋头苦干。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日光从东边挪到了头顶,有人叫他去吃饭,谢知微应了一声却没有动,直到把手上这份比对完,才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去公廨的伙房大吃特吃。
伙房在公廨东边一个小跨院里,离察院也就几步路的距离,谢知微到的时候,里头已经热闹起来了。
说是伙房,其实就是一个大厨房带两间通屋,厨房两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灶上架着蒸笼,白茫茫的蒸汽顺着风向飘散,带着一股米面特有的粮食香气。
谢知微端着碗筷走进去,先探头往灶台那边瞅了一眼。
一个系着粗布围裙的老苍头正拿着长柄勺搅动一口大锅,锅里的东西咕嘟咕嘟翻滚着,浓稠的汤汁溅到锅沿上,留下一道深褐色的印子。
“谢大人来了。”老苍头笑眯眯地招呼,“今日有羊肉馉饳,刚煮好的。”
谢知微眼睛一亮,把碗递了过去。
老苍头舀了一勺馉饳浇到他碗里,又用长筷从旁边的竹筛里夹了两个蒸饼搁在碗沿上,再配上点腌菜。
馉饳的汤汁浓白,里面飘着几片羊肉和切得细细的葱丝,馉饳形似偃月,皮薄馅大,隐约能看见里头翠绿的韭叶。
老苍头又夹了一块炙鱼放到谢知微碗里,道是新来的南边厨子做的,让各位大人尝尝。
谢知微道了谢,端着碗走进通屋,寻了个空位坐下。
屋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察院的同僚,每人面前都是一碗馉饳,配着蒸饼或炊饼,有的碗里还有油汪汪的煎豆腐,也是新厨子的手笔。
黄公直坐在他对面,正用筷子夹起一个馉饳吹气,看见谢知微坐下来,笑道:“谢大人快尝尝,今日这馉饳可香了。”
谢知微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眼睛立刻眯了起来。
汤底是羊肉熬的,加了胡椒和少许醋,酸辣鲜香,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馉饳皮薄而韧,咬开后肉汁混着韭香在舌尖上炸开,咸鲜适口。
谢知微把碗里最后一口馉饳汤喝干净,又掰了半个蒸饼,蘸着碗底的汤汁囫囵吞下,这才搁下碗筷,心满意足地长出一口气。
“谢大人饭量见长啊。”黄公直笑他。
谢知微摸了摸肚子,厚着脸皮道:“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在座除了谢知微谁不是二十好几三十出头的人?听了这话都发出善意的笑声
孟云章笑着擦了擦嘴:“咱们这儿就谢大人最小,说长身体也不算错。”
众人又笑了一回。
谢知微想,真不错啊,没有搅屎棍同事也没有屎,大家都是正常人。
第17章
谢知微在察院老老实实做了三天比对注拟的工作,看得头昏眼花,脖子僵硬得像被人灌了水泥。
大周的开国皇帝定的是逢十休一,一个月在不放其他假的情况下只能休三天,这对于谢知微来说还是太过折磨。
他真的好想上四休三。
上四休三完全不影响工作效率,还能更加专心致志。
谢知微也就是想一想,不能上四休三他也得专心致志,正好就翻到一份某县县丞的补缺文书时发现了问题。
注拟文书上写着“钱塘县县丞,拟由吴兴沈恪补授”,朱批卷宗上也是同样的内容,墨批底稿上同样是沈恪的名字,三个一致。
但谢知微翻到履历时,发现了一个极小的细节。
沈恪的籍贯写着“湖州乌程”,而大周的官制规定,地方官不能在原籍任职,钱塘县隶属杭州,与原籍湖州相邻,但确实不算原籍,严格来说不违反规定。
可问题在于,沈恪的岳家在钱塘。
谢知微又仔细比对了一遍沈恪的履历,发现这人的仕途很有意思,每一步都踩在岳家的关系网上,从最初的入仕到历次迁转,都跟岳家的门生故旧脱不了干系。
既不违规,又处处沾着人情。
谢知微拿起毛笔,在记录册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沈恪补授钱塘县丞一事,注拟、朱批、墨批一致,然其岳家在钱塘,虽不违制,但提请留意。
写完之后,谢知微把这份记录单独归了一档,没有急着往外报。
这算不上什么大问题,顶多就是“值得注意”,不值得上纲上线,他也不想因为这种小事就去找人麻烦。
又翻了几份文书,谢知微找到了一个真正的纰漏。
某县主簿的补缺,注拟文书上写的名字是“赵行之”,朱批卷宗上也是“赵行之”,但墨批底稿上写的是“赵行”,缺了一个“之”字。
注拟、朱批、墨批,三份文书并排放在一起,那个“之”字的缺失就很明显。
这显然是个笔误,誊录官抄写的时候漏了一个字。
谢知微想了想,把这份文书抽出来,放到一边,继续往下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