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怼人(19)

2026-10-11

  谢知微居然连藕荷色都能穿得这么好看。

  像春日里初开的荷苞,又像天边将明未明的霞光,温温柔柔地裹着这个人,衬得他眉眼之间少了几分锋利,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裴定澜不太坚定地移开目光。

  “走吧。”谢知微叫上裴定澜。

  正堂里,卢邕已经落了座,正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喝。

  他五十左右的年纪,面容清瘦,留着长须,穿了一身鸦青色的便袍,腰间系着素色革带,整个人看起来很是儒雅随和,手边的几案上放着一只紫檀木的长匣,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凡物。

  见谢知微进来,卢邕立刻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拱手行礼:“谢大人。”

  态度客气得不像是一个从三品对八品该有的样子。

  谢知微连忙回礼:“下官见过永宁侯,侯爷驾临寒舍,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两人你来我往地客套了两句,各自落座。

  裴定澜跟了进来,也不坐,就倚在门框边上,双手抱胸,摆明了是一副“我只是来看戏的”模样。

  卢邕看见裴定澜,眼角微微一跳,但还是礼貌地拱了拱手:“晋安侯也在。”

  裴定澜笑眯眯地回礼:“卢侯爷好,我路过,您忙您的,不用管我。”

  卢邕:“……”

  你想看戏就不能藏着点儿?

  不过能混到从三品的老臣,哪有被这点小场面难住的?卢邕很快调整好表情,重新转向谢知微,清了清嗓子,语气郑重而诚恳。

  “谢大人,老夫今日冒昧登门,是为了那不争气的逆子,特来向谢大人赔罪。”

  说着,他将那只紫檀木长匣打开,轻轻推到谢知微面前。

  匣子里铺着绛红色的绒布,上面整齐地摆着几样东西,一方洮河绿石砚,石质细润,砚面隐隐泛着水波状的纹理,一锭徽墨,墨身乌黑发亮,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气,还有一卷装裱精良的字帖,看笔迹是大周朝初一位书法名家的真迹。

  每一样都精挑细选,既拿得出手,又不至于贵重到让人不敢收。

  卢邕叹了口气,语气沉重:“那日崔家宴上,逆子口无遮拦,出言不逊,冒犯了谢大人,老夫回去之后狠狠教训了他,让他禁足三月,抄写《礼记》,今日特来向谢大人致歉,还望谢大人大人大量,莫要与小儿计较。”

  谢知微看着那匣子礼物,没有急着说话。

  他心里明白,卢邕今日登门,绝不是因为卢承业骂了自己几句这么简单,若只是口角之争,堂堂从三品的吏部侍郎,犯不着亲自到一个小小监察御史家里赔罪。

  卢邕这是怕,怕的不是他谢知微,怕的是他身后的皇帝。

  朝堂上刚刚弹劾了郑家姻亲王杨春,又牵扯出了吏部侍郎郑光业,连太后娘家的人都敢动,卢邕作为尚存的吏部侍郎,哪里会轻易跟皇帝的小舅子起矛盾?

  与其等哪天被参一本教子无方,不如趁早低头,把事态扼杀在萌芽里。

  况且那日的事本来就是卢承业理亏,在人家订婚宴上闹事,还先开口骂人,这事闹到哪里卢家都不占理。

  想清楚这些,谢知微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将那匣子轻轻合上推了回去。

  “卢侯爷言重了。”谢知微的声音不疾不徐,“那日的事,下官也有不当之处,年轻人血气方刚,言语之间有些冲撞本是常事,侯爷亲自登门,下官实在惶恐。”

  谢知微将他跟卢承业之间的冲突限制在年轻人的范围内,小年轻吵架打架都很正常,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

  卢邕听了这话,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谢知微把话说成了“年轻人之间的口角”,就不会用这件事拿捏人。

  卢邕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连连点头:“谢大人说得是,年轻人血气方刚,言语之间难免有失分寸,只是那逆子言行不当在先,老夫无论如何也该给谢大人一个交代。”

  他说着,将那紫檀木匣子往谢知微的方向推了推:“这些薄礼,是老夫的一点心意,还请谢大人不要推辞。”

  谢知微没有要收的意思,笑着摇手:“侯爷的心意下官心领了,只是下官方才已经说过,那日的事不过是几句口角,过去了就过去了,侯爷若是执意要送礼,反倒显得下官是个小气的人。”

  卢邕也是个聪明人,见状也不再勉强,将匣子收了回去,笑道:“谢大人是豁达之人,必定前途无量。”

  谢知微也顺势道:“那下官就谢过侯爷吉言了。”

  卢邕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门边上的裴定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拱了拱手,带着随从离开了。

  谢长顺送客去了。

  正堂里只剩下谢知微和裴定澜两个人。

  “你还真不记仇啊。”裴定澜觉得卢承业那家伙,教训一番也无妨。

  谢知微笑咪咪地说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裴定澜手痒,好想揉一把谢知微的脑袋。

 

 

第16章 

  休沐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只在家里休息了一天就得回御史台去打工。

  好消息是作为八品官的谢知微不需要成天上早朝,只需要去御史台点卯上班即可。

  谢知微今天带了不少东西过去,正好在门口遇到了黄公直,便抓了个壮丁帮自己搬。

  黄公直帮谢知微抱了一个大竹筐子,谢知微自己还抱了一个。

  “谢大人,什么东西这么多?”黄公直努力地看路。

  谢知微那一筐子有些重,他艰难道:“进去再说。”

  两个弱鸡把两个大竹筐抱进了屋内。

  “哎,我果然还是太弱了。”谢知微吐了口气,要是能有裴定澜那身体素质,区区两个筐,他能一手拎一个。

  黄公直的身体素质比谢知微还差,喘了口气才问:“到底什么东西?”

  谢知微笑呵呵地大开竹筐的盖子,他搬的竹筐里放的是茶叶,黄公直搬的竹筐里放的是彩缬制品。

  “各位同僚。”谢知微拱着手说好话,“我想劳烦你们帮忙带回家瞧瞧,我家的茶叶和彩缬能不能有市场。”

  公廨里众人都愣了,谢知微这话的意思,是要把这两筐东西直接送给他们?

  黄公直心直口快:“谢大人,你对我们这么大方干什么?”

  谢知微当然不会说是因为这一屋子的同僚都是普通家庭,远离家乡在京城拼搏,想到了前世的自己,所以有感而发想照顾一二。

  他说:“各位兴许都知道我家的情况,如今长姐出嫁,家里就得我自己打理,我哪里懂什么受欢迎?所以才想着麻烦大家带回家试用,也好给我一些建议。”

  以京城的高消费,这些没有家底的同僚在京城的生活其实比较拮据,而作为官员又要有官员的体面,若是不收受贿赂,在京城都只能租房居住,连个自己的房子都没有。

  人都是有自尊心的,谢知微不想伤害到同僚们的自尊心,又觉得除了谭辞道这个家伙之外人都挺好的,所以才想着送些东西。

  谢知微这番话说得好,既是请同僚帮忙,又给了人面子,不至于让人觉得是在施舍。

  黄公直第一个反应过来,笑道:“那敢情好,我夫人昨日还念叨着要买新茶呢,也不知道京城哪一家的茶叶好,回头我拿回去给她尝尝,要是不错就从你家铺子买了。”

  “那就有劳黄大人了。”谢知微笑着拱手。

  其他同僚也纷纷道谢,几个人围过来,翻看竹筐里的东西。

  茶叶分了几个品种,都用小陶罐装着,罐子上贴了标签,写明茶叶种类和产地。

  彩缬是成品,有被面、褥面、手帕、香囊之类的,花色雅致,做工精细,一看就是用了好料子。

  “这茶闻着真香。”一个年轻御史拿起一罐雪毫,打开盖子嗅了嗅,眼睛一亮,“这是你们家铺子自己窨制的?”

  谢知微点头:“是,我家茶肆在城南,开了几十年了,口碑还不错,只是这些年不太走动,知道的人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