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在马上,裴定澜比谢知微高出一大截,他低头看着面前的人,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棱角分明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谢宅的大门开着,谢长顺正从里面迎出来,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照亮门前的台阶。
“公子回来了。”谢长顺笑呵呵地走过来,又看见了马上的裴定澜,连忙行礼,“侯爷。”
谢知微站在台阶下,抬头看着裴定澜,夜风拂过,将他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扬起。
他笑了笑,说:“今天谢谢你,裴定澜”
谢谢你陪我吃饭聊天,谢谢你愿意为我花时间。
“早点休息。”裴定澜说。
谢知微点头,朝裴定澜挥手:“再见。”
裴定澜克制住去抓谢知微手的冲动:“再见。”
其实他不想再见。
第20章
谢知微盯着最后一张正榜,逐字比对完最后一个名字,确认无误、骑缝印清晰完整之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这段时日,谢知微几乎把自己钉在了吏部和御史台之间。
“过官”复核结束后,本以为能喘口气,但是接着就是盯正榜抄录。
吏部的书手们伏案抄写,他就坐在旁边看着,一坐就是一整天,书手换班他不能换,书手吃饭他不能吃,书手睡觉了他还得把当天抄完的榜文再核对一遍。
逐字比对、逐行确认,每一列都要对应签押过的注拟底稿,每一个骑缝印都要检查是否完好。
这东西最是麻烦,一榜抄完,御史要在榜尾和每列之间加盖骑缝印,防止后续有人撕换。
印不是盖一个就完事,是要一列一列地盖,一道一道地押,稍有不慎就要从头来过。
谢知微盯得眼睛都快瞎了。
好在黄公直和孟云章他们也轮流来帮忙,几个人轮班盯着,多少能缓口气。
总算等到正式放榜,一切尘埃落定,没有出任何纰漏。
谢知微在公廨里收拾好自己的书案,把散落的文书归拢整齐,毛笔洗净挂好,砚台盖好防干,又将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工作手册放回原处。
黄公直从旁边探过头来:“谢大人,忙完了?”
谢知微点点头:“忙完了。”
“可算忙完了。”黄公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这段时日可把人累坏了。”
孟云章也凑过来:“谢大人,明儿休沐,今天要不要一起去喝两杯?”
谢知微笑着摇头:“改日吧,今日我得先进宫一趟,好些日子没见我阿姐了。”
孟云章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替我向贤妃娘娘问好。”
谢知微应了,又跟几位同僚告辞,这才出了御史台。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谢知微上了车,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心里却不自觉地算起了跟阿姐有多久没有见过面了。
阿姐倒是叫人捎信,让他不必挂念。
怎么不挂念呢?那是他阿姐。
谢知微前世今生都没有父母养育,上辈子是自己独自长大,这辈子是阿姐陪着他长大,他们姐弟二人是最亲近的亲人。
萧晏只要不变心,谢蘅的日子就不会难过,只是谢知微还是会忧心自家阿姐在宫里的处境,太后着实不是个好相与的。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来,谢知微整了整衣冠,递了牌子进去等通传。
不多时,贾利世亲自迎了出来,笑眯眯地朝他拱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欢喜:“谢公子来了?娘娘念叨您好些日子了,可把娘娘想坏了。”
谢知微心里一暖,跟着贾利世往里走,嘴上问道:“贾公公怎么亲自出来了?陛下那儿不伺候了?”
“陛下知道公子要来,特意让奴婢出来接的。”贾利世笑得见牙不见眼,“陛下还说,公子要是再不来,娘娘就要把兴庆宫的瓦片数完了。”
谢知微微微皱眉,数瓦片?
阿姐在宫里都无聊到这种地步了吗?
贾利世见谢知微一下就担心上了,哭笑不得,又补了一句:“公子别担心,娘娘也就是嘴上念叨,前些日子长乐长公主进宫,陪娘娘说了好半日的话,娘娘高兴得很。”
萧长乐?
谢知微心里一动。
长公主跟阿姐走得近,这倒是个好消息。
穿过几道宫门,绕过几处回廊,远远就望见了兴庆宫的飞檐,谢知微加快了脚步,小跑着往那道宫门奔去。
还未到门口,就看见一抹鹅黄色的身影站在门内,正翘首往外张望。
那不是阿姐是谁?
谢蘅看见谢知微,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提着裙子就往外跑。
“知知!”谢蘅小跑到跟前,一把抓住谢知微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瘦了,你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谢知微心里酸酸涨涨的,嘴上却不饶人:“阿姐你眼神不好使吧,我这是结实了,不是瘦了。”
谢蘅才不管谢知微说什么,拉着他往宫里走,一边走一边念叨:“我跟你说,太后最近消停多了,长公主前些日子进宫跟她吵了一架,吵完她就不怎么来找我的麻烦了。”
谢知微被阿姐拽着往前走,闻言愣了一下:“长公主跟太后吵架?”
谢蘅点点头,压低了声音:“你不知道?就是你早朝上弹劾王杨春那天,太后气得要来找我的麻烦,被长公主在半道上截住了,长公主直接去了清思殿,跟太后吵了一架。”
谢知微没想到还有这一出,那天早朝之后裴定澜请他吃饭,他在丰乐楼喝醉了,对别的事一概不知,之后裴定澜也不曾对他说起。
“长公主真是仗义。”谢知微由衷道。
谢蘅把谢知微按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又吩咐宫女上茶上点心,忙活完了才接着说道:“长公主说,前年裴家军的事,要不是裴家自己想办法筹措了物资,后果不堪设想,太后欠他们裴家一个交代。”
这话说得在理。
谢知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是银针,跟他上次从萧晏那里顺走的一样。
“那陛下呢?”谢知微问。
谢蘅抿了抿唇:“陛下自然是向着我的,只是太后到底是他母后,也不好做得太绝,陛下打算慢慢来,把太后娘家的势力一点一点削弱,等她没了倚仗,自然也就安分了。”
谢知微点点头,他阿姐看得明白。
“不说这些了。”谢蘅越过茶几,握住了谢知微的手,“说说你,当了监察御史之后忙坏了吧?”
谢知微本想摇头说还好,但对上阿姐那双写满了心疼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点头:“是挺忙的,还好有同僚帮忙。”
“那有没有向同僚们表示感谢?”谢蘅生怕谢知微不懂得为人处世。
谢知笑:“阿姐放心,我不是小孩子了,该懂的都懂。”
谢蘅却说:“你才十八岁,还未加冠,怎么就不是小孩子了?”
谢知微被阿姐的爱包裹得满满当当。
谢蘅絮絮叨叨地嘱咐谢知微要好好吃饭,天热了也不要贪凉,门外就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我就说你在这儿念叨弟弟呢。”萧晏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嘴边挂着的笑怎么看怎么不正经,“弟弟也不先去给朕请安?”
谢知微连忙起身行礼:“臣见过陛下。”
萧晏摆摆手,在谢蘅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行了,在自己家里别来这些虚的,我听着浑身不自在。”
谢知微:“……”
那你刚才是在说什么屁话呢?臭姐夫。
谢蘅抽了抽手,没抽动,便由着萧晏去了,只是嗔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在知知面前这样?”
萧晏理直气壮:“我在自己家里牵自家媳妇的手怎么了?弟弟你有意见吗?”
谢知微端起茶盏喝茶,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他没有意见,他只想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