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那么多干什么?不嫌麻烦?”谢知微把银票和碎银铜板都收好,“只要我带了钱,什么不能买?
裴定澜:“你说得对。”
“那是。”谢知微拍了拍行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两个卫士叫什么?我还没问过。”
裴定澜朝门外喊了一声:“李敢当、赵无畏,进来。”
两个穿着短褐的精壮汉子应声而入,朝谢知微抱拳行礼:“谢大人。”
谢知微嘴角一抽:“李敢当?赵无畏?”
“对。”裴定澜指了指左边那个高些的,“这是李敢当,拳脚功夫不错。”
又指了指右边那个壮些的:“这是赵无畏,刀法还行。”
谢知微盯着那两张忠厚老实的脸,努力忍住笑,点了点头:“好名字,好名字。”很适合护卫这个身份。
李敢当和赵无畏对视一眼,不太明白谢大人为什么对他们的名字反应这么大。
“那从明天开始,你们就是我和晋安侯,啊不是,我和裴三郎的护卫了。”谢知微改口改得很快,他转向裴定澜,“你也得改口。”
“知微。”裴定澜叫了一声,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点了点头,“好名字。”
谢知微被他叫得耳朵又有点发烫,赶紧转头对李敢当和赵无畏说:“你们先去休息吧,明天天一亮就出发。”
两人应声退了出去,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谢知微和裴定澜两个人。
窗户开着,晚风从外面吹进来,带走了屋里积攒了一整天的热气,远处传来马厩里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你之前找刘铁柱把凌波县的情况都打听清楚了?”裴定澜在桌边坐下,拎着茶壶倒水。
谢知微也在对面坐下,接过裴定澜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才道:“问过了,凌波县不大,全县也就两万多户人家,县城也小,很多百姓都互相认识。”
“柳怀仁在凌波县当了几年县令?”裴定澜问。
“八年。”谢知微说,“八年,够他把凌波县经营成铁桶一块了。”
裴定澜皱了皱眉:“八年,那凌波县衙岂不成了他的天下?”
谢知微把水杯放在桌上,手指不自觉地又开始敲桌面:“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两个被抓的官差,听了柳怀仁的命令都敢穿着官服在京城动手,可见柳怀仁在凌波县有多嚣张
裴定澜“啧”了一声:“山中无老虎,轮到他称霸王。”
“人家有本钱嘛。”谢知微讽刺,“八年时间,把持一县,上上下下都是他的耳目,连汝州刺史都替他打掩护,说不定还有万两雪花银呢。”
裴定澜听完谢知微的分析,把水杯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万两雪花银?你也太瞧得起他了。”裴定澜冷哼一声,“就凌波县那点地方,刮地皮能刮出多少?他要是真能刮出万两雪花银,那得把老百姓的骨头都榨出油来。”
谢知微摆摆手:“我就是那么一说,夸张是一种手法,手法懂不懂?”
“不懂。”裴定澜诚实地说,“我读书少。”
谢知微:“……”
堂堂晋安侯,从小在宫中跟着皇子们一起读书的人,说自己读书少?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大人,热水送来了。”是驿站杂役的声音。
裴定澜起身去开门,杂役端着铜盆站在门外,盆里盛着热气腾腾的水,旁边搭着一条干净的帕子。
“放桌上吧。”裴定澜侧身让他进来。
杂役把铜盆放到桌上:“大人,这是洗脸的热水。”
谢知微对杂役也态度和气:“多谢。”
杂役连声道“不敢当”,躬着身子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裴定澜把铜盆端到谢知微面前,又试了试水温,不烫手,刚好。
“水正合适,你先洗。”裴定澜说着,把搭在盆沿上的帕子拿起来,递到谢知微手边。
谢知微接过帕子,在热水里浸湿、拧干,敷在脸上。
热气透过帕子渗进皮肤里,带着水汽的温润,把一整天赶路的疲惫都化开了不少。
他敷了一会儿才拿开帕子,仔细地擦了一遍脸,又擦了擦脖子,帕子转了一圈,原本白净的帕面已经有些发灰。
出门在外,灰尘大得很。
裴定澜接过他用过的帕子,连水都没换,直接在铜盆里搓了搓,往自己脸上糊。
谢知微看着他的动作,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还是没忍住:“……那是我的洗脸水。”
裴定澜:“怎么了?嫌弃我脏?”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我没有嫌弃你脏,但你用我的洗脸水洗脸,你不觉得哪里不太对?”
裴定澜把帕子从脸上拿下来,露出那张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表情无辜得很:“哪里不对?水还是热的,浪费了多可惜。”
“浪费?”谢知微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这只是一盆水而已,跟我说浪费?”
裴定澜振振有词:“勤俭持家是美德。”
谢知微:“……”
裴定澜把帕子重新投进水里搓了搓,拧干搭在盆沿上,站起身来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墙角放着一把蒲扇上,走过去拿了起来。
“你做什么?”谢知微看着裴定澜拿着蒲扇走回来。
“给你扇风啊。”裴定澜理直气壮地在谢知微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蒲扇一摇,一阵凉风便往谢知微身上招呼,“这天儿热,你还怕热,不扇扇子怎么睡得着?”
谢知微想嘴硬说“我不热”,但话还没出口,裴定澜的蒲扇又摇了一下,风从他领口灌进去,带走了贴在后背的潮意,确实舒服。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就变成了:“那你扇吧。”
裴定澜蒲扇摇得更卖力了些。
蒲扇在裴定澜手里转得很是熟练,不快不慢,风不大不小,刚好能带走热气又不会让人觉得风太冲,一下一下地摇着,催人昏昏欲睡。
谢知微被风吹得舒服,眼皮开始发沉,但还没到睡觉的时候,他强撑着精神,把自己的行囊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银票、碎银和铜板都分门别类放好了,才重新坐下来。
裴定澜看着人忙完,蒲扇又摇了几下,忽然停了下来。
谢知微:“怎么了?”
裴定澜目光盯着谢知微身后那堵墙,然后猛地抬手,一巴掌拍在墙上。
“啪”的一声脆响。
谢知微被吓了一跳:“你干嘛?”
裴定澜收回手,掌心躺着一只被拍扁的蚊子,血糊糊的一小团,他把手伸到谢知微面前给他看:“有蚊子,不打死它今晚你没法睡。”
谢知微看着那团血,皱了皱眉:“我的血?”
“应该是。”裴定澜把手缩回去,掏出帕子擦干净掌心。
谢知微看着,忽然想起前几日裴定澜给他擦脸擦手的事,脸颊有点发热,赶紧把头转向一边。
裴定澜不知道谢知微脑子里在想什么,已经起身在房间里巡逻起来,目光在墙壁上、床帐上、角落里扫来扫去,一旦发现蚊子的踪迹,就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过去。
“啪、啪、啪——啪!”
此起彼伏的巴掌声在房间里响了小半盏茶的工夫,裴定澜才收手。
谢知微粗略数了数,至少打死了七八只。
“好了,应该没了。”裴定澜拍了拍手,重新坐下,拿起蒲扇继续摇,“你可以安心睡了。”
谢知微看着他那副“功臣”的模样,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小块,嘴上却一点也不软:“你还睡不睡了?”
“你先睡,我扇一会儿再睡。”裴定澜说着,又补了一句,“你睡着了我再睡。”
谢知微不太自在地脱了鞋子,把外袍解下来搭在床尾的木架上,只穿着中衣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