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三郎,走了。”谢知微隔着老远就喊人。
裴定澜不想谢知微走进祠堂,不然苏德茂那副丑样还有那味道不得恶心到谢知微?
“好!”裴定澜二话不说就往祠堂外面跑,一个箭步翻身上马,“走?”
谢知微:“???”奇奇怪怪的。
算了,赶路要紧。
“走吧,去县城。”谢知微放下马车帘子。
裴定澜勾唇,两腿一夹马肚:“驾。”
……
马车辘辘地驶过城门洞,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凌波县的城门没有守卫,只有两个老卒靠在门洞里打瞌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谢知微透过车帘的缝隙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眉头皱了皱。
主街倒是比谢知微想象的要热闹些。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开着门,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温暖的长龙,把整条街照得通亮。
卖馄饨的摊子支在路边,锅里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混着葱花的香味飘出去老远,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在人群里穿来穿去,身后跟着一串眼巴巴望着糖葫芦流口水的孩子。
街上行人三三两两,有饭后出来消食的老人,有背着书箱从学堂回来的学子,也有勾肩搭背往酒楼方向走的年轻人,说说笑笑的,看着很是热闹。
裴定澜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和行人。
谢知微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往西走,云来客栈在主街中段。”
裴定澜“嗯”了一声,扯了扯缰绳。
云来客栈的招牌在夜色里很是显眼,黑漆匾额上“云来客栈”四个金字被灯笼照得闪闪发亮,远远就能看见,客栈门面不小,三间门脸,门口站着个穿青色短褐的伙计,正满脸堆笑地招呼客人。
裴定澜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跟在后面的赵无畏,转身掀开车帘。
谢知微从马车里出来,整了整衣袍,这才迈步往客栈里走。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杏色的绢袍,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
伙计眼尖,一眼就看出这位是个有钱的主儿,连忙迎上来,恨不得腰弯得比门槛还低:“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谢知微伸出手指,“要三间上房。”
“好嘞!”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引着三人往里走,边走边朝柜台里头喊,“掌柜的,来客人了,三间上房!”
客栈的大堂收拾得干净,几张黑漆方桌擦得锃亮,墙角立着一架山水屏风,在这里倒也像模像样。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留着山羊胡,笑眯眯地朝谢知微拱手:“客官,上房在后院,清净些,我让伙计带你们过去。”
“有劳。”谢知微说着,走到柜台前,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先住三日,多的算赏钱。”
掌柜的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连忙把银子收好,从墙上取下三把铜钥匙,双手递过来:“后院天字三号、天字四号、天字五号,三间挨着的,客官请。”
伙计接过钥匙,领着三人穿过大堂,走过一条短短的走廊,推开一扇木门,后面是一个小小的院落。
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套石桌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和几只茶杯,像是供客人乘凉用的。
伙计把三人引到三间房门前,推开天字三号的门,侧身让到一边:“客官看看,这间可还满意?”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谢知微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递给伙计:“有劳。”
伙计接了赏钱,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谢,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赵无畏把自己的包袱放进天字五号,又检查了一遍门窗,这才退出来,朝谢知微和裴定澜抱了抱拳:“大人、侯爷,属下就在隔壁,有事随时招呼。”
谢知微点了点头,赵无畏便回自己房间去了。
裴定澜把包袱往天字四号一扔,转身走进谢知微的房间,往桌边一坐,谢知微在对面坐下,也目光却透过半开的窗户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是司光传信让我来这家客栈落脚的。”谢知微收回目光,“他比我们早出发,消息传回去说这家客栈离县衙最近,便在这里落脚。”
裴定澜点了点头:“司光是我哥的人,办事肯定妥当,我们只管等着他就是。”
谢知微说“好”,然后叹了口气,趴在桌面上。
他的侧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鼻梁秀挺,睫毛又浓又翘,嘴唇软软的,不像在朝堂上说出来的话那么犀利。
裴定澜看得口渴,给自己倒了杯水。
谢知微渐渐的闭上了眼睛,也不知是累了还是在想事情。
“累了?”裴定澜问。
“嗯。”谢知微闷闷地应了一声,脸埋在手臂里,“我以前没有离开过京城,最多也就是去过京郊。”
行路是最累的,在现代坐一天高铁都累人,更别说是在古代,没有高铁,只有他钢铁一般的意志力。
“那晚饭多吃点儿,不然我叫掌柜的多准备两个菜。”裴定澜说着就起身,还真要去找掌柜。
“不用了。”谢知微无力地摆摆手,“吃不下那么多的。”
裴定澜只好坐回去,目光落却不小心谢知微露出来的那截后颈上。
谢知微今日穿的杏色绢袍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脖颈,烛光映在上面,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温润得不像话。
裴定澜慌忙移开眼睛,刚才看谢知微的脸看得口干舌燥,这会又看谢知微的脖颈。
莫非我天生就有当登徒子的想法?
天尊,让爹娘知道了不得被打死?
第35章
谢知微一行人在云来客栈等了一天也没有等到司光,直到第二天晚上。
彼时谢知微刚洗完澡,正坐在床沿上擦头发,裴定澜赖在他房间里不肯走,说“怕你一个人住客栈不习惯”,霸占了窗边最好的位置,翘着腿喝茶。
窗户“咔嗒”响了一声。
裴定澜的茶盏还没放下,人已经弹了起来,短刀出鞘的声音与窗户响动同时发生,刀刃在烛火下划过一道冷光,直直朝窗边劈去。
“是我是我!”司光从窗缝里滚进来,缩成一团躲过那一刀,“侯爷刀下留人!”
裴定澜的刀在离司光脖子半寸的地方停住。
“你走窗户?”裴定澜收刀归鞘,“有门不走,非学梁上君子?”
司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走门容易被人看见。”
裴定澜冷哼一声:“我看你是走窗户走习惯了,改不过来了。”
谢知微放下擦头发的帕子,看着司光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忍不住笑:“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司光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捧着递给谢知微,“大人,这是王桂品的验尸记录。”
裴定澜赞叹:“谢大人怎么还让人偷东西呢?”
“读书人的事情,怎么能叫偷呢?”谢知微接过来,一层一层地剥开油纸,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用毛笔写着“凌波县验尸格目·王桂品”。
所谓的验尸格目,就是仵作验尸后填写的官方表格,记载死者的伤痕、死因、凶器等详细信息,一式三份,一份留县衙存档,一份报州府备案,一份呈刑部复核。
王桂品的案子被定性为土匪劫杀,刑部的复核大约也就是走个过场。
谢知微翻开验尸格目,裴定澜也凑了过来,两个人头挨着头,在烛火下细看。
死者王桂品,年三十二,凌波县人。
验得尸身一处致命伤,位于左胸乳下,斜刺入内,贯通后背。
伤口宽约二分,长约一寸五分,深透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