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怼人(48)

2026-10-11

  裴定澜落后谢知微半个马身,亦步亦趋地跟在侧后方。

  郭胜一挥手,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四十名金吾卫分成前后两队,前队开路,后队压阵,将谢知微和裴定澜护在中间,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队伍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往凌波县城的方向行进,远远就能看见县城的轮廓,城门守门的人见了,立马跑去县衙报信。

  队伍驶进城门洞,沿着主街往县衙方向去。

  谢知微骑在马上,目光直视前方,紫袍在队列里格外醒目,主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不敢惊了这个排场很大的少年人。

  走了没多久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座灰砖黑瓦的建筑,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凌波县衙”。

  县衙门口已经站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几岁的中年男人,额头上横着几道深深的皱纹,眼袋耷拉着,看着比实际年龄还要老上几分,穿着青色官袍,站在县衙门口的石阶上,姿态恭谨,但那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像一只缩在洞口的老狐狸。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身着公服的县衙官吏,排成两列整整齐齐地站在石阶下面。

  柳怀仁。

  谢知微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就是这个人,杀了王桂品,让自己的儿子冒名顶替去做了官,还纵容上河村的村民将无辜女子沉河。

  队伍停在县衙门口,郭胜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谢知微马前,抱拳道:“大人,凌波县衙到了。”

  谢知微没有急着下马,而是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县衙门口那群人。

  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谢知微身上,紫袍在光里泛着深沉的光泽,他骑在枣红马上,比站在地上的人高出一大截,那俯视的姿态带着天然的压迫感。

  柳怀仁站在石阶上,看见马上的谢知微也是大吃一惊。

  这位江南督查使居然穿的是紫袍,而且还是昂贵无比的料子制成的紫袍。

  他该有多么受皇帝宠信?

  柳怀仁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笑容,大步走下石阶,在谢知微马前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凌波县县令柳怀仁,参见督查使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他身后那些官吏也跟着一齐行礼,七嘴八舌地说着“参见督查使大人”,声音参差不齐。

  谢知微的目光从柳怀仁脸上扫过,又扫过他身后那些官吏,停留了片刻,才慢慢收回目光。

  “柳大人客气了。”谢知微将缰绳交给郭胜,自己下了马,“本官奉陛下旨意出任江南督查使,到贵县的地界看一看,贵县可介意?”

  柳怀仁连忙摆手,赔着笑脸道:“大人说哪里话?督查使大人驾临凌波县,是下官的荣幸,也是凌波县百姓的福气,下官已经让人将驿馆打扫干净,还备了薄酒给大人接风洗尘,望大人赏脸。”

  “不急。”谢知微摆手,“本使初到凌波县,想先看看贵县的办公之地。”

  柳怀仁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堆了起来:“大人想看,下官自当引路,只是县衙简陋,怕污了大人的眼。”

  “无妨。”谢知微迈步就往里走。

  裴定澜跟在谢知微身后半步,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四处打量,活像个来验收的东家。

  穿过仪门,便是县衙大堂。

  大堂倒是宽敞,正中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匾额上的金漆已经有些剥落,案桌、签筒、惊堂木一应俱全,只是那案桌上积了一层薄灰,显然许久没有正儿八经地升过堂。

  谢知微的目光在那层灰上停了一瞬。

  裴定澜却开口了:“哟,这灰挺匀称啊,比我家花园里铺的细土还均匀。”

  柳怀仁的脸色微变,干笑了一声:“大人说笑了,是下官疏忽,忘了叫人打扫。”

  “忘了?”裴定澜伸手在那案桌上抹了一把,指尖沾了一层灰,举到柳怀仁面前,“柳大人,你这年纪也不算大,怎么脑子已经不好使了?”

  柳怀仁:“……”很生气,却不能还嘴。

  谢知微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提醒裴定澜适可而止。

  “柳大人,带本使去看看六房吧。”

  柳怀仁如蒙大赦,连忙引着二人往东边的厢房走:“大人这边请。”

  六房是县衙的办公核心,吏、户、礼、兵、刑、工六房分列东西两厢,柳怀仁先带他们去了东边的吏房。

  吏房里有两个书吏正在伏案抄写,见县令领着人进来,慌忙起身行礼。

  谢知微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墙角堆着的几摞文书上,码得倒是整齐,但最下面那摞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

  “这些都是什么?”谢知微走过去,随手抽出一份。

  柳怀仁连忙凑过来:“回大人,是近些年的人员考绩档案。”

  谢知微翻了翻,又放下。

  裴定澜却踱步到书吏的案前,低头看了一眼他们正在抄写的东西,“啧”了一声:“这字写得,跟蜘蛛爬似的,你们凌波县的书吏选拔不考书法?”

  两个书吏吓得脸都白了,其中一个小声嗫嚅:“回、回大人,小的们是承袭父职……”

  “承袭?”裴定澜挑了挑眉,转头看向柳怀仁,“柳大人,朝廷规定书吏承袭也要经过考核,你们凌波县不用?”

  柳怀仁擦了擦额头:“这……下官回头一定严查、严查。”

  谢知微看了裴定澜一眼,裴定澜朝他眨了眨眼。

  唱黑脸交给我,你只管看戏。

  谢知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对柳怀仁说:“柳大人,带本使去看看户房。”

  户房在西厢,比吏房宽敞些,架子上密密麻麻地码着鱼鳞册和赋税账簿。

  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迎出来,朝谢知微拱手行礼:“下官县丞赵文茂,参见督查使大人。”

  谢知微点了点头,目光在赵文茂身上打量了一番,这人面容精明,眼神却不怎么正,看人的时候眼珠子总是先往旁边转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赵县丞在凌波县任职几年了?”谢知微问。

  赵文茂赔着笑:“回大人,下官来了四年了。”

  “四年。”谢知微目光落在架子上那些账册上,“那凌波县的赋税情况,赵县丞应该很清楚?”

  赵文茂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道:“清楚、清楚,大人想看哪一年的?下官叫人取来。”

  谢知微走到架子前,随手抽出一本赋税册子翻了翻,他翻得很快,像是随便看看。

  裴定澜懒洋洋地扫过户房里的每一个角落,目光落在墙角一只半开的木箱上,箱子里露出几匹绢布的边角,质地看着不错。

  “赵县丞。”裴定澜忽然开口,下巴朝那只木箱扬了扬,“那是公物还是私物?”

  赵文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刷地一变。

  “那、那是……”他结巴了两声,“是下官自己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拿回家……”

  “自己的东西放在户房的库房里?”裴定澜歪着头,“赵县丞还真是公私不分啊。”

  柳怀仁在旁边急得直搓手,瞪了赵文茂一眼,连忙打圆场:“大人息怒,赵县丞也是图一时方便,下官回头一定让他搬走。”

  谢知微合上手里的账册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不急不慢地说了一句:“柳大人,县衙是办公之所,不是库房,本使不希望下次来的时候,还看见这些东西。”

  柳怀仁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记住了。”

  谢知微迈步出了户房,裴定澜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柳怀仁抹着汗跟在后面,心里已经在骂娘了。

  接下来的兵房、刑房、工房,裴定澜也没闲着,在兵房嫌兵器保养不善,在刑房嫌案卷归档混乱,在工房嫌水利图绘得潦草,柳怀仁恨不得给裴定澜嘴巴堵上。

  谢知微始终面色如常,不置可否,偶尔轻轻点头,偶尔微微皱眉,就是不给个痛快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