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怼人(49)

2026-10-11

  等到谢知微表示今日就到这里,他要去驿馆歇息,柳怀仁迫不及待地给人送去了驿馆。

  当然,他更希望把这尊大佛送出凌波县。

  柳怀仁将一行人送到驿馆门口,总算松了口气。

  驿馆在县衙东边隔了两条街,是个三进的院子,门脸不大,里头倒是收拾得干干净净。

  柳怀仁显然提前打过招呼,驿丞早早领着人在门口候着,见谢知微骑马过来,一溜小跑着上前牵马坠蹬,殷勤得像只摇尾巴的狗。

  谢知微翻身下马:“柳大人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柳怀仁脸已然笑僵。

  谢知微抬脚要往驿馆里面走,却又收了回来,给柳怀仁吓得一激灵。

  “贵县,晚饭时将你家公子也带上吧。”谢知微笑道,“本使也想认识认识凌波县的青年才俊。”

  柳怀仁又是一口气提起来,督查使为什么要叫上他儿子?

  “怎么?”谢知微见柳怀仁不说话,微微歪了歪头,“怎么?令郎不方便?”

  “方便、方便,下官只是没想到大人会想见犬子,一时惊喜过了头。”

  “惊喜就好。”谢知微弯了弯嘴角,提起袍子往驿馆里走,“那晚饭时见。”

  裴定澜跟在后面,路过柳怀仁身边时,脚步停下。

  “柳大人,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找个大夫?”裴定澜一脸关心。

  “不、不用,下官很好。”柳怀仁扯了扯嘴角。

  裴定澜似乎信了:“那就好。”

 

 

第37章 

  在驿馆吃晚饭,说是家常便饭,柳怀仁却丝毫不敢马虎。

  八仙桌上铺了簇新的桌布,碗碟是成套的青瓷,虽比不上京城官窑的精美,在凌波县这样的地方已算是顶好的了。

  柳怀仁拿不准谢知微的脾气,也不敢铺张,免得给自己惹上麻烦。

  谢知微进正厅时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八菜一汤,有鱼有肉有青菜,分量适中,不算铺张也不算寒酸,正好卡在一个让客人挑不出错的范围内。

  若不是早就知道柳怀仁不是什么好东西,看柳怀仁这么安排,还以为他是个不错的官。

  陪坐的人除了裴定澜、郭胜、柳怀仁和柳茂之外,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今日在县衙见过的县丞赵文茂,另一个是个生面孔,四十来岁,穿着青色公服,身材矮胖,圆脸上挂着一双精明的三角眼。

  “督查使大人。”柳怀仁笑着给谢知微引见,“这位是本县的县尉,姓钱,钱福来。”

  钱福来连忙起身,拱手行礼,脸上的笑容殷勤得恰到好处:“下官钱福来,参见督查使大人。”

  钱福来,名字倒是吉利,就是不知道人是不是也像名字一样。

  福来,也不知是谁的福,到了谁的兜里。

  今日在县衙时,此人并不在,柳怀仁说他外出办差了,办什么差却没细说。

  “钱县尉。”谢知微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钱福来也不在意,笑呵呵地坐下来,目光在谢知微和裴定澜之间转了一圈,又飞快地收回去,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

  众人落座。

  谢知微自然坐了主位,裴定澜坐在他左手边,郭胜坐在他右手边,柳怀仁坐在裴定澜旁边,柳茂坐在郭胜旁边,赵文茂和钱福来坐在下首相陪。

  这个座次安排,柳怀仁是动了心思的。

  谢知微是督查使,主位理所应当,裴定澜是卫队长,坐在谢知微左手边也说得过去,郭胜是金吾卫统领,坐在右手边也算合适,而他自己则退居其次,姿态放得很低。

  这样一来,明面上看是谢知微为主,裴定澜为辅,郭胜为护卫,而他柳怀仁不过是个陪客。

  可偏偏柳茂被他安排在了郭胜旁边,赵文茂和钱福来又坐在下首,这样一来,他柳家人虽在席间位置不显,却也不至于完全被边缘化。

  谢知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菜上齐了,柳怀仁率先端起酒杯站起身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朝谢知微举杯:“督查使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下官敬大人一杯。”

  谢知微坐着没动,抬眼看了柳怀仁一眼,语气平淡:“柳大人客气了,本官不善饮酒,这杯酒就免了。”

  有了之前桃花酿的教训,谢知微可不管随意喝酒。

  柳怀仁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不过他很快就收回:“既然如此,茂儿,快去给大人泡壶茶来。”

  柳茂应声起身,姿态从容地离席。

  泡茶需要些时间,等柳茂端着茶壶回来,席上已经动筷。

  柳茂恭恭敬敬地把茶壶茶杯放到谢知微面前,然后后退一步,微微躬身:“大人,请用茶。”

  谢知微看着柳茂这副做派,心里又是一阵冷笑。

  这人顶着一个死人的身份,穿着不属于他的衣裳,却还能如此坦然自若地做人,脸皮厚度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柳公子有心了。”谢知微端起茶盏,送到鼻尖闻了闻。

  茶是好茶,凌波县本地产的毛尖,谢知微抿了一口,茶汤清亮,滋味鲜爽。

  “不错。”谢知微放下茶盏,“柳公子对茶道有研究?”

  柳茂笑了笑,语气谦逊:“大人过奖了,晚辈只是略知一二,谈不上研究。”

  “略知一二就能泡出这样的茶,可见柳公子平日里没少下功夫。”谢知微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柳公子如今在做什么?读书?还是已经入仕了?”

  这话问得随意,像是在话家常。

  柳茂的笑容不变,心里却“咯噔”了一下,他如今顶着的身份是江宁府的县丞,可这个身份是见不得光的,谢知微若是真的查起来……

  “晚辈才疏学浅,比不得大人年轻有为。”柳茂避重就轻,“平日里不过是读读书、练练字,不敢说入仕,只盼着日后能有机会为国效力。”

  为国效力?

  这人说起屁话来,还真是不打草稿。

  “读书好。”谢知微好似对柳茂很关切,“读书明理,日后科考才能有个好出身,对了,柳公子如今考到哪一级了?何时去京城参加会试?”

  柳茂脸皮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哪里还有科考的资格?府试作弊被取消资格,这件事在凌波县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没人知道。

  “晚辈资质愚钝。”柳茂垂下眼,“至今尚未通过乡试,说来惭愧,实在不好意思在大人面前提起。”

  “哦?”谢知微露出几分意外之色,“柳公子看着一表人才,学问应当不差才是。”

  柳茂的笑容越发勉强:“大人谬赞了,晚辈实在是才疏学浅,比不得大人。”

  柳怀仁在旁边听着,手心已经攥出了汗,他连忙打圆场:“茂儿确实资质平平,比不上督查使大人年轻有为,日后还望大人多多提携。”

  谢知微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没接话。

  裴定澜适时开口:“柳公子还没通过乡试?那你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

  柳茂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会突然发问,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裴定澜继续道:“是四书五经?还是诗词歌赋?还是说,你读的是些旁的什么书?”

  这话听着像是在关心晚辈的学业,可配上裴定澜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听怎么像是在挖苦人。

  柳茂竭力维持自己的笑容。

  柳怀仁连忙接过话头:“茂儿读书还算用功,只是天资有限,比不得督查使大人和这位大人。”

  “我?”裴定澜指了指自己,“我就是个粗人,读什么书?不过是好奇罢了,柳公子仪表堂堂,看着不像读书不成的样子。”

  裴定澜特意把“读书不成”四个字咬得极重。

  柳怀仁的脸色变了几变:“……大人说笑了。”

  席间的气氛微妙起来,赵文茂和钱福来对视一眼,两个人都识趣地没有吭声,低着头默默吃菜,只当自己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