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胜更是一言不发,谢知微提前跟他说过,席间什么都不不用管,吃饭就行。
柳怀仁手心已经攥出了汗。
谢知微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对了,本使来凌波县之前,曾听人提起过贵县的一位进士,好像叫王桂品?听说此人学识渊博、才干出众,是难得的人才,此番到了凌波县,本使倒是想见他一见。”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给柳家父子吓得不行,一个抖落了酒杯里的酒,一个筷子戳到了盘子外边。
“怎么?”谢知微歪了歪头,“莫非这位王桂品有什么不妥?”
柳怀仁连忙挤出一个笑,放下酒杯:“大人有所不知,这王桂品……他并不在凌波县。”
“不在?”谢知微露出几分疑惑,“这段时日他没有回乡?”
柳怀仁叹了口气,那表情做得很是逼真:“说来下官也不清楚,王桂品三年前进京赶考,中了进士之后被授了外地的官职,这些年一直在任上,并未回乡,下官也有许久不曾见过他了。”
“原来如此。”谢知微语气惋惜,“那倒是可惜了,本使还想见识见识这位才俊的风采。”
柳怀仁连忙道:“大人若想见他,下官可以修书一封,请他回乡拜见大人。”
“倒不必兴师动众的。”谢知微摆了摆手,笑容漫不经心,“本使不过是随口一问,既然人不在,那便罢了。”
柳怀仁松了口气,正要举杯岔开话题,裴定澜忽然悠悠地开口:“柳大人,这位王桂品既然中了进士,那如今在何处高就啊?”
柳怀仁刚松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他看了裴定澜一眼,斟酌着道:“回这位大人,王桂品在江宁府任县丞。”
“江宁府?”裴定澜挑了挑眉,“那可是个好地方。柳大人跟他还保持联系?”
“这……”柳怀仁干笑了一声,“下官与王桂品毕竟同乡一场,偶有书信往来,也算不得什么密切联系。”
“哦。”裴定澜意味深长地拖了个长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谢知微适时地换了话题,说起京城的风物人情,柳怀仁殷勤地附和着,心里的紧张却丝毫不减
好在谢知微也只是“随意”问问,很快就换了话头,柳怀仁殷勤地招呼谢知微跟裴定澜吃菜,实在是不想再把话题落在自己儿子头上,更不想谈论起王桂品。
下面的人说有人见到了死去的王桂品的鬼魂,柳怀仁是不信的,这世间哪有鬼?
可督查使突然问起王桂品……
总之,还是得小心点儿,今晚的计划必须要成功,不然他们父子二人会很被动。
裴定澜在众人不注意时,用自己的腿碰了碰谢知微的,和谢知微交流。
谢知微没回应,只是给裴定澜夹了一块满是刺的鱼。
邀功是吧?赏你个全是刺的鱼吃。
谢知微吃着菜,时不时跟裴定澜说两句闲话,又偶尔跟郭胜聊几句军中的事,对柳怀仁不冷不热。
柳怀仁几次想找机会跟谢知微套近乎,都被裴定澜有意无意地打断。
裴定澜很显然就是找茬的,奈何人家不止比柳怀仁官大一级,柳怀仁有苦也说不出。
一顿饭吃下来,柳怀仁父子如坐针毡,赵文茂和钱福来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只有谢知微这方的三个人吃得好。
谢知微吃饱了,搁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脸上露出几分倦意。
“柳大人。”谢知微语气懒懒的,“本使今日有些累了,想早些歇息,就不多留各位了。”
柳怀仁连忙站起来:“大人一路辛苦,是该好好歇息,下官这就带人告退,不打扰大人休息。”
赵文茂和钱福来也跟着站起来,说着“大人好好休息”之类的话。
谢知微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柳怀仁跟柳茂对视一眼,难掩喜色。
柳怀仁一行人告辞。
而谢知微在柳怀仁他们走后,眼神瞬间就清明了。
“我不过是装了装想诈他们一诈,没想到还真给我下了东西。”谢知微语气悠然,完全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司光从暗处出来:“大人,那个柳茂想趁泡茶时下药,我偷偷给换了,就是不知道他想下的药是什么。”
说着司光摊开手掌,露出了一个小纸包。
“要不要找人瞧瞧?”司光问。
裴定澜摩挲着下巴,不怀好意:“哎,找什么大夫,给他们父子俩喂进去不就知道是什么药了?”
谢知微赞叹抚掌:“晋安侯说得对。”
“那属下去办。”司光收好小纸包,一闪身消失不见。
柳怀仁父子已经回到了柳家。
柳怀仁的脸色阴沉得像锅底,进屋就把门摔上了,连丫鬟端来的茶水都泼在了地上。
“爹。”柳茂关上门,在自己家里也跟做贼似的,说话压着嗓子偷偷摸摸,“那个督查使,怕是不好糊弄。”
柳怀仁在椅子上坐下来,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当然知道不好糊弄!一个十八岁的督查使,穿紫袍,配金吾卫,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
“爹,任凭他什么人,丢了人也只能灰溜溜地滚回京城。”柳茂咧着嘴角,“那药可是我从花楼拿的。”
柳怀仁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捋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翠儿那边呢?”
“安排好了。”柳茂得意,“迎春阁的翠儿嘴严,给钱什么都能干,我已经让人去接了,会准时送到驿馆去。”
“好。”柳怀仁满意地笑起来,“等生米煮成熟饭,他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到时候咱们手里攥着他的把柄,他还敢查什么?”
柳茂也跟着笑了。
“督查使,呵。”柳怀仁眯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年轻人,还是太嫩了。”
在京城做他的富贵人不好吗?为什么要到凌波县来呢?
第38章
翌日,谢知微在钦差卫队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往柳家而去。
凌波县的百姓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四十名金吾卫甲胄鲜明,所到之处行人纷纷避让。
“这是哪家的大人?”
“听说是京城来的督查使!”
“督查使?这是什么官?来咱们凌波县做什么?”
“谁知道呢。”
窃窃私语声在队伍经过后重新汇成一片嘈杂的浪潮,在晨光里翻涌不息。
谢知微骑在马上,裴定澜骑马落后他半个身位,嘴角噙着的那丝笑意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柳家在凌波县城东边,从驿馆过去花了点时间。
到了柳家,见府门紧闭,郭胜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台阶,抬手叩门。
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清脆。
门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头发还有些凌乱,显然也是刚起。
他往外看了一眼,浩浩荡荡的阵仗,差点没把魂吓飞。
管事连忙把门打开,躬身行礼,“小的见过几位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柳怀仁呢?”裴定澜截住他的话头。
管事脸色尴尬:“老、老爷他……”
“怎么?”裴定澜挑眉,“督查使大驾光临,你家老爷还躺在床上睡大觉?”
“不不不,老爷他、他身子不适。”管事结结巴巴地说,“昨夜被毒虫子咬了,浑身肿得厉害,起不来床,还请大人见谅。”
谢知微翻身下马,整了整袍角,迈步往台阶上走,裴定澜紧随其后,金吾卫则训练有素地在门外列队,将柳府门口守得铁桶一般。
管事见状腿都软了,却不敢拦,只能躬着身子在前面引路,心跳得砰砰响。
穿过影壁,走过游廊,谢知微一路打量着柳府的陈设,雕梁画栋,花木扶疏,院子角落里还挖了一个小池子,池中养着几尾锦鲤,池边堆着太湖石,石缝里种着几丛菖蒲,处处透着富贵人家的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