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怼人(58)

2026-10-11

  有人在前排踮着脚尖往行刑台上张望,有胆子小的站在后排,只敢远远地看,也有妇人抱着孩子,把孩子举得高高的,指着行刑台说“看,那就是害人精的断头台”,孩子不懂,只是睁着大眼睛四处张望。

  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柳怀仁来了!”

  “这对畜生!”

  行刑台旁边的囚车通道上,一队金吾卫押着两辆囚车缓缓驶来,前面一辆囚车里是柳怀仁,后面一辆是柳茂。

  柳怀仁穿着灰色的囚衣,囚衣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黑色“囚”字,头发散乱,面色灰败,眼睛半睁半闭,不知是被日头晃了眼,还是已经没了精气神,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囚车的木栅栏把他的脸分割成几块,看起来竟有几分可怜。

  后面的囚车里,柳茂比柳怀仁更狼狈,他的囚衣上沾了不少污渍,头发也散着,脸上还有几道未愈的红痕,不知是在牢里碰的还是被人打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不停地转,一会儿看看左边的人群,一会儿看看右边的屋顶,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

  “杀人犯!”

  “狗官!”

  “不得好死的两个家伙!”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骂声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要不然有金吾卫押送,百姓怕是会冲上去将柳家父子二人碎尸万段。

  司光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对谢知微说:“大人,刘铁柱和王桂香来了。”

  谢知微闻言,目光搜寻起夫妻二人。

  人群的最前排,刘铁柱和王桂香并肩站着,他们身边还站着几个人。

  是四个老人,两男两女,穿着打扮一看就是村里人的模样。

  想来是刘铁柱的父母和王桂香的父母。

  王桂香的母亲比谢知微想象的要苍老得多,头发几乎全白了,佝偻着背,一只手紧紧攥着王桂香的袖子,另一只手攥着拳头,嘴唇不停地哆嗦,像在念叨什么。

  王桂香的父亲站在妻子身边,腰板倒是挺得直,但那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忍着没哭。

  刘铁柱的父母站在另一边,刘铁柱的父亲手里拄着一根粗树枝做的拐杖,腿脚看起来不太好,刘铁柱的母亲倒是硬朗些,但那双眼睛里也泛着泪光。

  谢知微的目光在四个老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送到唇边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又苦又涩,他皱了皱眉,把茶盏放下。

  司光递给他一块桂花糖:“大人,吃点甜的。”

  谢知微接过桂花糖塞进嘴里,含混地道了声谢。

  茶楼下的刑场上,囚车已经停稳,柳怀仁被从囚车里拖了出来,两个金吾卫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到行刑台上,按在斩首的位置上跪好,又在他面前放了一只矮凳,方便刽子手下刀。

  柳茂随后也被拖了上来,他被带到绞刑架前,金吾卫把粗麻绳套上他的脖子,绳结打得很紧,勒得他喉咙发紧,脸色很快涨红起来。

  “爹!爹!”柳茂忽然喊起来,声音尖利得像杀猪,“救我!我不想死!爹!”

  柳怀仁跪在不远处,听到儿子的喊声,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的头低垂着,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爹!你说话啊!你救救我!”柳茂拼命挣扎,金吾卫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死死压在绞刑架前,他的腿在蹬,脚上的镣铐哗啦啦地响。

  柳怀仁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茂儿,爹……爹对不起你……”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我要你救我!”柳茂变了调,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爹!你不能让他们杀我!我是你儿子!是你最疼爱的儿子啊!”

  裴定澜坐在监刑席上,面色如常,甚至还有几分百无聊赖,看着柳茂此时发神经也难得没有怼两句阴阳怪气一下。

  他不跟马上就要见阎王的人计较。

  “大人,时辰到了。”郭胜看着日晷,向裴定澜通报。

  裴定澜“嗯”了一声,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走到行刑台中央,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清了清嗓子。

  “凌波县县令柳怀仁,谋害王桂品性命,冒名顶替,欺君罔上,纵容鼓励私刑杀人,草菅人命,罪大恶极。”

  “陛下有旨,判——斩立决。”

  “柳茂,府试作弊在先,冒名赴任在后,欺君罔上,罪不可赦,判——绞刑。”

  “即刻行刑。”

  裴定澜说完,从桌上拿起那支画了圈的令签往下一掷。

  令签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

  “行——刑!”

  刽子手上前一步,从矮几上的竹篮里取出鬼头大刀,双手握着刀柄,高高举起,刀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冷光,然后猛地落下。

  “噗”的一声。

  那是刀刃入肉的声音。

  一颗人头滚落在地,在铺了细沙的台面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撞在木桩的底座上,停了下来。

  鲜血从颈腔里喷涌而出,在细沙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刽子手的半边衣袍也被溅上了血点,他面不改色,把刀放回竹篮里,退后两步,垂手站好。

  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杀得好!”

  “狗官该死!”

  “活该!”

  王桂香的母亲忽然挣脱了女儿的手,颤巍巍地往前走了几步,枯瘦的手指指向行刑台上那颗人头,嘴唇哆嗦了许久,终于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儿啊!你看看!你的仇报了!”

  谢知微坐在茶楼的雅间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色不太好看,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许多,连瞳孔的颜色都好像淡了一些。

  司光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大人。”

  谢知微接过帕子,只是攥在手心里,他的目光望出去,落在行刑台旁边那架绞刑架上。

  金吾卫正在拉动绳索,柳茂的身体被缓缓吊起,双脚离地,在半空中无力地晃荡着,像一只被挂起来的布偶,他的脸已经涨成了青紫色,眼珠子凸出来,舌头也伸了出来,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咯咯声。

  好一阵,柳茂的挣扎才消失,身体不再晃荡,直直地垂挂在绞刑架上。

  金吾卫松开绳索,把尸体放下来。

  人群中又爆发出欢呼声,比方才更响亮,把整个刑场吵得像过年一样热闹。

  受害人和家人们抱在一起痛哭失声。

  谢知微收回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

  他在发抖。

  明知柳怀仁和柳茂罪大恶极,眼见着被处决,还是带来了太大的冲击。

  “大人,您还好吗?”司光小心翼翼地问。

  谢知微摇摇头又点点头。

  窗外刑场上,人们的怒火还没有完全平息,有人把不知道什么脏东西扔到柳怀仁的无头尸体上,有人在对着柳茂的尸体啐唾沫,更多的人还在骂、还在叫好。

  王桂香扶着母亲往回走,一家人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

  谢知微伸手把窗户关上。

  “我们回去吧。”谢知微说。

  “不等侯爷?”司光有些意外。

  “不等了。”谢知微摇头,“他回驿馆了会去找我。”

  谢知微料得不错。他刚回到驿馆没多久,裴定澜就到他的房间找他,而且裴定澜还是沐浴更衣过后才来的,头发还在滴水。

  谢知微侧目,这人有这么讲究吗?居然因为监刑了沐浴更衣?

  “你回来了?”裴定澜眉头微微拧了起来,“脸色这么差?”

  谢知微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可能是今天天气不好,闷的。”

  裴定澜明显不信,走到谢知微面前,抬起手覆上他的额头,掌心干燥温热,贴在他微凉的额头上,触感分明。

  “没发烧。”裴定澜放下手,眉头却拧得更紧了,“还是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