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定澜“啧”了一声开口:“还不是太后她老人家管得太宽了。”
谢知微一愣:“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裴定澜转过身,背靠着门框,仰头看着屋檐下那窝燕子:“陛下要娶谁当皇后是陛下自己的事情,太后非得横插一杠子,今天嫌这家世不显,明天嫌那门第不高,跟个老母鸡似的,咯咯咯地叨叨个没完。”
谢知微眼皮跳了一下,这个老母鸡是你舅母呢。
裴定澜还在继续:“她要是太闲了就吃淡的,免得天天在哪里操些轮不到她的心。”
“裴定澜……”谢知微试图打断他。
裴定澜越说越来劲:“太后就是想把持朝政,希望我哥能像个傀儡一样听她的话,她从来没有教养过我哥,这会知道是亲娘了?”
谢知微:“……你小声点。”
“我怕什么?”裴定澜叉腰,“我又没说她的坏话,我说的都是事实。”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你对太后的意见怎么比我的还大?”
裴定澜:“我就是意见大,她一天手伸那么长,真有本事让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我天天给她嗑响头,叫她神仙娘娘。”
谢知微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绷住。
“你笑什么?”裴定澜看着他,“我说的不对?”
“对。”谢知微点头,“你说得都对。”
裴定澜“哼”了一声:“你说陛下让她住在清思殿颐养天年多好,她偏不,非得掺和这个掺和那个,今天给陛下塞这个姑娘,明天给陛下介绍那个女子,陛下的后宫她操什么心?”
“她要是真那么喜欢给人做媒,不如去开个媒人铺子,保准生意兴隆,满京城的单身汉都去找她说亲。”
谢知微又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裴定澜:“……有那么好笑吗?”
“没有。”谢知微捂着嘴,“一点都不好笑。”
裴定澜哼了一声,可见他对太后有一肚子的怨气。
谢知微想了想,走过去把门关上,又把窗户掩了半扇:“你这些话在外边说说也就罢了,回了京城可别到处嚷嚷。”
“我又不傻。”裴定澜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回京之后我肯定不这么说了。”
谢知微松了口气:“那就好。”
“回了京城我就直接去清思殿,当面跟太后说。”
谢知微:“……”他那口气还是松早了。
想想也是,萧长乐就是个会去太后面前给太后甩脸色的主儿,裴定澜可是萧长乐亲生的,母子二人性格上肯定会很像。
“裴定澜。”谢知微在裴定澜对面坐下,眨着眼看他,“我们迟早都是要回京城的,你怎么反应这么大?”
裴定澜沉安静下来,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上,火苗跳了跳,在他眼底映出一小片摇晃的光。
“你问为什么?”裴定澜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像方才那样理直气壮,倒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回了京城,你住谢府,我住长公主府,你白天去御史台,我去东宫看大门,想见一面还得走上许久。”
谢知微万万没想到裴定澜是因为这个不高兴。
“你我在京城时也可以天天见面的。”谢知微斟酌着说。
“那不一样。”裴定澜抬起头,烛火映在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认真得不像话,“在京城见面,距离是那么远。”
“可在这里。”裴定澜伸手在两人之间虚虚画了个圈,“我们很近。”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屋外的蝉叫了一声又歇了,像是也觉得这气氛不好意思再吵。
“所以你是怕回了京城,就不能像现在这样……”谢知微顿了顿,找不出合适的词。
“自在。”裴定澜替他说了,“随时随地都跟你在一起,自在。”
裴定澜说出口也太流畅了,这让谢知微的浑身上下都烫了起来。
“那回了京城,我们多多见面。”谢知微垂下眼,手掌扇着风,“我又不会不见你。”
裴定澜盯着人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椅子被他往后一推,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
谢知微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只手就撑在了他身侧的桌面上,裴定澜俯下身来,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不像话。
“谢知微。”裴定澜叫他全名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三个字宛转得像有山路十八弯。
裴定澜说:“我想跟你待在一起,不是隔三差五吃顿饭那种待在一起,是像现在这样,你在我眼前,我想看你的时候就能看见你。”
谢知微整个人怔住,他不知自己该如何给出反应。
“你说的这话……”谢知微弱弱说道,“传出去,满京城的人都要以为咱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裴定澜弯了弯嘴角,却没有退开:“那就让他们以为。”
谢知微猛地抬起头,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天尊啊,没说他的心脏里还有一头鹿住着。
“只要你愿意,可以见人,可以不见人。”
第43章
行刑这一日,天色阴沉沉的,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从东边铺到西边,把整个凌波县罩得严严实实,风也没有,空气闷得像蒸笼,压得人胸口发慌。
许是老天爷都不想让柳家父子死在阳光下。
刑场设在县衙西边的菜市口,是凌波县处决犯人的地方。
空地中央搭了一座行刑台,台子不高,用粗木桩和厚木板拼成,台面上铺了一层细沙,沙子颜色发黄,在阴沉的天光下看起来像旧纸张。
台子正中央竖着一根粗壮的木桩,那是给绞刑犯人准备的,旁边放着一只矮几,几上搁着一只竹篮,篮子里盛着斩首用的鬼头大刀,刀身厚重,刀刃在阴天里也泛着冷光,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布条,不知是原本的颜色还是陈年的血迹。
行刑台周围用绳索围出了一圈线,金吾卫每隔几步就站一个,甲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沉重。
裴定澜到得早,在行刑台旁边的监刑席上坐下,监刑席是一张条桌加一把椅子,桌上铺了块红布,红布上放着朱笔和令签。
他坐下来之后,目光先扫了一眼行刑台,又扫了一眼台下,金吾卫已经各就各位,不少百姓聚集在此地,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
裴定澜抬头,望向不远处茶楼二楼的一扇窗。
谢知微没有来刑场,但在不远处。
其实监刑是谢知微职责范围内的事儿,裴定澜抢了过去。
裴定澜玩笑着说谢知微是天仙,天仙是不能看刀起头落的,谢知微知晓裴定澜的心思,却还是想亲眼看着,就让人去茶楼订了个雅间。
茶楼在刑场斜对面,二楼临街的雅间正好能看见菜市口的情形。
谢知微订了二楼最靠边的雅间,窗子半开,从这个角度望出去,刑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坐在窗边,面前摆了一壶茶,茶已经泡了有些时候,茶汤颜色发深,司光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摆了一杯茶,倒是喝了好几口,一边喝一边偷眼看谢知微的脸色。
“大人,您要是看不下去,咱们就别看了。”司光小心说。
谢知微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离开窗外:“看还是要看的。”
司光不懂,明明没有见过杀人,也让裴将军去监刑了,为何还要来看柳家父子的下场?
不过谢知微是上司,谢知微要看,那就陪着。
茶楼下面,刑场周围的人群越来越多了,凌波县的百姓听说今日要处决柳家父子,天不亮就有人来占位置,这会子日头已经爬到了半空中,挤得水泄不通。
还有胆子大的小贩,小贩推着独轮车在人群外围叫卖,卖和包子饼子和茶水,生意倒是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