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大人说——愿凌波县的百姓,从今往后,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老有所终、幼有所长。”
沉默了许久,有人低声啜泣起来,有人抹着眼泪仰头望天。
“拜别谢大人——”有人喊了一声,跪了下去。
这一跪便引得百姓们纷纷效仿,人群从前往后一层一层地跪下去,连街对面的茶楼里也有人放下茶杯走出来,在门口跪下。
郭胜看着这满街跪倒的百姓,抱拳朝四下里团团一揖:“诸位请起,某替督查使大人谢过诸位了。”
他说完转身走进驿馆,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谢大人”的呼喊声,在凌波县的上空久久回荡。
马车辘辘地走在官道上,出了凌波县城往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沿途的风景从城郭变成了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丘陵。
金吾卫前后护卫,马蹄声整齐而有节奏,像是为这趟归程打着拍子。
马车里,谢知微靠坐在车壁上,膝盖半屈着,手里捏着车帘的一角,有一搭没一搭地掀开又放下。
裴定澜坐在他对面,长腿伸不直,只能微微侧着,倒也不嫌挤,反而像是故意借此把距离拉近了些。
“你非得坐马车里?”谢知微瞥了他一眼,“外面那么多马,你随便挑一匹骑。”
裴定澜挤眉弄眼:“你就舍得把我赶出去?”
谢知微:“……”住嘴啊,让大家听见了怎么办?
裴定澜能猜到谢知微不自在,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今时不同往日。
看来得帮他家谢大人转移注意力。
裴定澜敲了敲车壁,朝外头喊了一声:“司光。”
司光的声音从马车后面传来:“侯爷?”
“你上来。”裴定澜说。
车帘掀开,司光灵活地钻了进来,蹲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摘的野果子。
“你查的那件事,跟谢大人说说。”裴定澜往旁边让了让,给司光腾出一点位置。
司光把野果子揣进怀里,坐直了身子:“哦,侯爷说的是柳怀仁他前夫人那件事吧?”
谢知微来了兴致:“你还去查了这个?”
因着这与本案无关,谢知微一直没有关注过柳怀仁他堂堂县令,家里怎么会没有一位当家做主的主母,只有小妾。
司光贼兮兮地笑了笑:“柳怀仁的原配夫人姓孙,家世不差,当年嫁给柳怀仁的时候,也算是门当户对。”
谢知微眉头微动:“那这位孙夫人如今何在?”
“和离了。”司光摊手,“十几年前就和离了。”
谢知微有些意外:“和离了?”
司光点头:“是孙夫人主动提的和离,据说是孙夫人看不上柳怀仁的做派,嫌弃柳怀仁是个小人,提出要和离。”
裴定澜在旁边补充:“柳怀仁当然不同意,他跟孙夫人说,要和离可以,净身出户,孩子也别想要。”
“然后呢?”谢知微拧眉,古往今来,孩子是最容易拿捏女人的。
“然后孙夫人就净身出户了。”司光发出“咯咯咯”的嘲笑,“连柳茂这个亲儿子都不要,干干净净地走了,那时候柳茂得有十岁了,帮着柳怀仁威胁孙夫人,说要是和离就不认这个娘,孙夫人没受柳家父子的威胁。”
谢知微心说孙夫人做得好,帮着柳怀仁这个混账东西威胁自己亲娘,长大了也是个白眼狼,要这种孩子干什么?
司光乐道:“孙夫人和离之后没多久就改嫁了,嫁的人官职也比柳怀仁高,孙夫人嫁过去之后日子过得很舒心,后来又生了一儿一女。”
谢知微“哇哦”一声:“那柳怀仁不得气死?”
司光撇了撇嘴:“可不是,他以为孙夫人离开他活不下去,迟早要回来求他,还跟柳茂说呢,等孙夫人回来要给她教训,没想到孙夫人转头就嫁了人,还过得风生水起,柳怀仁到处跟人说孙夫人不守妇道,说她肯定早就跟周家那个勾搭上了,所以才要跟自己和离。”
谢知微听到这里,想起了上河村那些被沉河的女子。
“原来是这样。”谢知微喃喃,“孙夫人的离开让他觉得自己被羞辱了,他把这份恨意转嫁到了别的女子身上,拿别的人发泄自己的无能怒火。”
司光:“属下也是这么猜测的,具体的原委已经不得而知,但孙夫人能够逃离柳怀仁,不被他拖累,实在是难得。”
“她做得对。”谢知微也赞同,“不被孩子捆绑,能为自己活,这是多少女人做不到的事情。”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柔软,他伸手掀开车帘,朝外头的金吾卫喊了一声:“拿水来。”
很快,一个水囊从车帘缝隙里递了进来。
裴定澜拿了两个杯子来倒水,倒了一杯递给谢知微,一杯自己端着,朝谢知微的方向微微一倾:“敬勇敢的孙夫人。”
谢知微弯起嘴角,举起杯子轻轻碰了碰裴定澜的杯沿:“敬勇敢的孙夫人。”
两人各自饮尽杯中凉水,相视一笑。
司光蹲在角落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掀开车帘:“大人,侯爷,没什么事的话属下就出去了。”
说完不等回应,便钻了出去,顺手把车帘掖好。
马车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裴定澜又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谢知微,一杯自己端着,杯子举在半空中,却没有急着碰。
“再碰一个?”谢知微歪着头看他。
裴定澜想了想,道:“敬真情。”
谢知微愣了一下。
“孙夫人能离开柳怀仁,遇到了自己的良人,说明人间自有真情在。“裴定澜目光灼灼看向谢知微,“我们也是。”
谢知微明白裴定澜话里的意思,于是他举起杯子:“敬真情。”
杯沿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两人各自饮尽杯中水,裴定澜放下杯子,手却没有收回去,而是顺势覆上了谢知微放在膝头的手背。
谢知微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虎口带着薄茧的手,没有抽开。
车帘缝隙里的光缓缓移动,从两人中间滑到谢知微的肩上,又滑到裴定澜的手臂上。
“谢知微。”裴定澜轻声叫他。
“嗯。”
“等回了京城,我们还能这样吗?”
谢知微侧过头来看他,目光从裴定澜的眉眼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落回那双盛满了期待的眼睛里。
“能。”谢知微说。
“那说好了。”裴定澜收紧手指,把谢知微的手完完整整地握在掌心里,“不许反悔。”
谢知微笑了笑,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去,把目光投向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光。
马车继续向北,离凌波县越来越远,离京城越来越近。
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在天空里画出淡淡的痕迹,田野里稻禾青青,在风里翻涌成一片绿色的波浪。
天地广阔,前程似锦。
第45章
马车辘辘地驶进崇仁坊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谢知微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谢宅门口的两盏灯笼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暮色里晕开一小片温暖。
谢长顺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巷口张望,看见马车转进来,老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小跑着迎上来。
“公子回来了!”谢长顺一边跑一边喊,“快去准备热水!”
马车停稳,谢知微从车里钻出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谢长顺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瘦了瘦了。”谢长顺心疼得直念叨,“公子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脸都小了一圈。”
谢知微哭笑不得:“顺叔,哪有那么夸张?”
“怎么没有?”谢长顺用手比划着,“公子你看看你的下巴,都成了尖尖。”
裴定澜从后面走过来,听了这话看了谢知微一眼:“是瘦了点,回头好好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