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怼人(60)

2026-10-11

  “最后,大人说——愿凌波县的百姓,从今往后,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老有所终、幼有所长。”

  沉默了许久,有人低声啜泣起来,有人抹着眼泪仰头望天。

  “拜别谢大人——”有人喊了一声,跪了下去。

  这一跪便引得百姓们纷纷效仿,人群从前往后一层一层地跪下去,连街对面的茶楼里也有人放下茶杯走出来,在门口跪下。

  郭胜看着这满街跪倒的百姓,抱拳朝四下里团团一揖:“诸位请起,某替督查使大人谢过诸位了。”

  他说完转身走进驿馆,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谢大人”的呼喊声,在凌波县的上空久久回荡。

  马车辘辘地走在官道上,出了凌波县城往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沿途的风景从城郭变成了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丘陵。

  金吾卫前后护卫,马蹄声整齐而有节奏,像是为这趟归程打着拍子。

  马车里,谢知微靠坐在车壁上,膝盖半屈着,手里捏着车帘的一角,有一搭没一搭地掀开又放下。

  裴定澜坐在他对面,长腿伸不直,只能微微侧着,倒也不嫌挤,反而像是故意借此把距离拉近了些。

  “你非得坐马车里?”谢知微瞥了他一眼,“外面那么多马,你随便挑一匹骑。”

  裴定澜挤眉弄眼:“你就舍得把我赶出去?”

  谢知微:“……”住嘴啊,让大家听见了怎么办?

  裴定澜能猜到谢知微不自在,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今时不同往日。

  看来得帮他家谢大人转移注意力。

  裴定澜敲了敲车壁,朝外头喊了一声:“司光。”

  司光的声音从马车后面传来:“侯爷?”

  “你上来。”裴定澜说。

  车帘掀开,司光灵活地钻了进来,蹲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摘的野果子。

  “你查的那件事,跟谢大人说说。”裴定澜往旁边让了让,给司光腾出一点位置。

  司光把野果子揣进怀里,坐直了身子:“哦,侯爷说的是柳怀仁他前夫人那件事吧?”

  谢知微来了兴致:“你还去查了这个?”

  因着这与本案无关,谢知微一直没有关注过柳怀仁他堂堂县令,家里怎么会没有一位当家做主的主母,只有小妾。

  司光贼兮兮地笑了笑:“柳怀仁的原配夫人姓孙,家世不差,当年嫁给柳怀仁的时候,也算是门当户对。”

  谢知微眉头微动:“那这位孙夫人如今何在?”

  “和离了。”司光摊手,“十几年前就和离了。”

  谢知微有些意外:“和离了?”

  司光点头:“是孙夫人主动提的和离,据说是孙夫人看不上柳怀仁的做派,嫌弃柳怀仁是个小人,提出要和离。”

  裴定澜在旁边补充:“柳怀仁当然不同意,他跟孙夫人说,要和离可以,净身出户,孩子也别想要。”

  “然后呢?”谢知微拧眉,古往今来,孩子是最容易拿捏女人的。

  “然后孙夫人就净身出户了。”司光发出“咯咯咯”的嘲笑,“连柳茂这个亲儿子都不要,干干净净地走了,那时候柳茂得有十岁了,帮着柳怀仁威胁孙夫人,说要是和离就不认这个娘,孙夫人没受柳家父子的威胁。”

  谢知微心说孙夫人做得好,帮着柳怀仁这个混账东西威胁自己亲娘,长大了也是个白眼狼,要这种孩子干什么?

  司光乐道:“孙夫人和离之后没多久就改嫁了,嫁的人官职也比柳怀仁高,孙夫人嫁过去之后日子过得很舒心,后来又生了一儿一女。”

  谢知微“哇哦”一声:“那柳怀仁不得气死?”

  司光撇了撇嘴:“可不是,他以为孙夫人离开他活不下去,迟早要回来求他,还跟柳茂说呢,等孙夫人回来要给她教训,没想到孙夫人转头就嫁了人,还过得风生水起,柳怀仁到处跟人说孙夫人不守妇道,说她肯定早就跟周家那个勾搭上了,所以才要跟自己和离。”

  谢知微听到这里,想起了上河村那些被沉河的女子。

  “原来是这样。”谢知微喃喃,“孙夫人的离开让他觉得自己被羞辱了,他把这份恨意转嫁到了别的女子身上,拿别的人发泄自己的无能怒火。”

  司光:“属下也是这么猜测的,具体的原委已经不得而知,但孙夫人能够逃离柳怀仁,不被他拖累,实在是难得。”

  “她做得对。”谢知微也赞同,“不被孩子捆绑,能为自己活,这是多少女人做不到的事情。”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柔软,他伸手掀开车帘,朝外头的金吾卫喊了一声:“拿水来。”

  很快,一个水囊从车帘缝隙里递了进来。

  裴定澜拿了两个杯子来倒水,倒了一杯递给谢知微,一杯自己端着,朝谢知微的方向微微一倾:“敬勇敢的孙夫人。”

  谢知微弯起嘴角,举起杯子轻轻碰了碰裴定澜的杯沿:“敬勇敢的孙夫人。”

  两人各自饮尽杯中凉水,相视一笑。

  司光蹲在角落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掀开车帘:“大人,侯爷,没什么事的话属下就出去了。”

  说完不等回应,便钻了出去,顺手把车帘掖好。

  马车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裴定澜又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谢知微,一杯自己端着,杯子举在半空中,却没有急着碰。

  “再碰一个?”谢知微歪着头看他。

  裴定澜想了想,道:“敬真情。”

  谢知微愣了一下。

  “孙夫人能离开柳怀仁,遇到了自己的良人,说明人间自有真情在。“裴定澜目光灼灼看向谢知微,“我们也是。”

  谢知微明白裴定澜话里的意思,于是他举起杯子:“敬真情。”

  杯沿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两人各自饮尽杯中水,裴定澜放下杯子,手却没有收回去,而是顺势覆上了谢知微放在膝头的手背。

  谢知微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虎口带着薄茧的手,没有抽开。

  车帘缝隙里的光缓缓移动,从两人中间滑到谢知微的肩上,又滑到裴定澜的手臂上。

  “谢知微。”裴定澜轻声叫他。

  “嗯。”

  “等回了京城,我们还能这样吗?”

  谢知微侧过头来看他,目光从裴定澜的眉眼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落回那双盛满了期待的眼睛里。

  “能。”谢知微说。

  “那说好了。”裴定澜收紧手指,把谢知微的手完完整整地握在掌心里,“不许反悔。”

  谢知微笑了笑,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去,把目光投向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光。

  马车继续向北,离凌波县越来越远,离京城越来越近。

  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在天空里画出淡淡的痕迹,田野里稻禾青青,在风里翻涌成一片绿色的波浪。

  天地广阔,前程似锦。

 

 

第45章 

  马车辘辘地驶进崇仁坊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谢知微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谢宅门口的两盏灯笼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暮色里晕开一小片温暖。

  谢长顺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巷口张望,看见马车转进来,老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小跑着迎上来。

  “公子回来了!”谢长顺一边跑一边喊,“快去准备热水!”

  马车停稳,谢知微从车里钻出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谢长顺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瘦了瘦了。”谢长顺心疼得直念叨,“公子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脸都小了一圈。”

  谢知微哭笑不得:“顺叔,哪有那么夸张?”

  “怎么没有?”谢长顺用手比划着,“公子你看看你的下巴,都成了尖尖。”

  裴定澜从后面走过来,听了这话看了谢知微一眼:“是瘦了点,回头好好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