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顺这才注意到裴定澜,连忙行礼:“侯爷辛苦了,快里面请,老奴让人备了饭菜。”
裴定澜摆摆手:“不了,我先回家,我娘那边还等着呢。”
他转向谢知微,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才说:“你先歇着,明日再进宫。”
谢知微点点头:“好,你也早点休息。”
裴定澜翻身上马,走了两步又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谢知微还站在门口,灯笼的光落在他身上,将那一身风尘仆仆的衣袍镀上一层暖色。
两人对视了一瞬,裴定澜心满意足才扬鞭打马,马蹄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谢知微收回目光往里走,谢长顺跟在后面,看着自家公子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但又说不上来。
“公子,先沐浴还是先用膳?”谢长顺问。
谢知微想了想:“先沐浴吧,身上都是灰。”
热水已经备好了,浴桶里撒了艾草和薄荷,热气蒸腾出一股清冽的香气。
谢知微脱了衣裳泡进去,热水漫过肩膀,连日赶路的疲惫被这水温一点点化开,骨头缝里的酸胀也渐渐散去。
他靠在桶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不停地在转。
阿姐在宫里过得如何?太后有没有再找麻烦?萧晏那边对郑家的动作进行到哪一步了?
还有裴定澜。
谢知微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泡得微微泛红的指尖,捧住了脸。
沐浴更衣之后,谢知微坐在桌前吃了顿安稳饭,谢长顺让厨房做了一桌子菜,全是谢知微平日里爱吃的。
谢知微狼吞虎咽,把谢长顺看得眼泪汪汪的,连说“公子在外面肯定没吃好”。
吃完饭,谢知微回房躺下,本来想早些歇息,明日好进宫,但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床太大了。
在路上的时候,一般夜里都是住在驿馆,驿馆的床都不大,裴定澜总是以各种理由赖在他屋里,有时候是“怕你一个人住不安全”,有时候是“你这屋里蚊子多我帮你打”,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往床上一躺就不走了。
谢知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啊,短短时间竟然已经习惯了裴定澜在身边。
……
翌日清晨,谢知微早早起了床,换上官袍,对着铜镜照了又照。
谢长顺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公子今日气色比昨个要好。”
谢知微“嗯”了一声,理了理领口:“顺叔,你看我穿这身合适吗?”
“合适,怎么不合适?”谢长顺笑呵呵地说,“公子穿什么都好看。”
谢知微又照了照,这才出了门。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谢知微递了牌子进去,路上遇到了来接他的贾利世。
“谢大人回来了。”贾利世笑眯眯地拱手,“陛下和贵妃娘娘念叨您好些日子了。”
谢知微跟着贾利世往里走,穿过几道宫门,远远就望见了兴庆宫的飞檐。
还没到门口,就看见谢蘅站在门内,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扶着宫女的手臂,正翘首往外张望。
谢知微的步子一下子快了起来,几乎是跑着过去的。
“阿姐!”谢知微跑到跟前,一把扶住谢蘅的手臂,“你怎么在外边站着?外边热得很,不该出来的。”
谢蘅看着弟弟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我才站了一会儿,你就念上了?”
“一会儿也不行。”谢知微扶着谢蘅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念叨,“我的阿姐就应该过好日子,不能热不能冷。”
谢蘅被他扶着坐下,笑着摇头:“你这才出去一趟,回来就变成小老头了,絮絮叨叨的。”
谢知微在谢蘅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里面有星星在闪。
“阿姐,我能不能摸一下?”谢知微期待地搓手。
谢蘅笑了,拉过谢知微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谢知微的手覆上去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动了肚子里的孩子。
“现在还不会动呢。”谢蘅看着弟弟那副紧张的模样,笑意更深了,“太医说要到五个月左右才能感觉到胎动。”
谢知微“哦”了一声,手却没有收回来,又轻轻覆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收回。
“小外甥,舅舅回来了。”谢知微对着阿姐的肚子说,“你要乖乖的,别折腾你娘。”
谢蘅笑着拍了他一下:“你就啰嗦吧,哪听得见?”
“听不见也要说。”谢知微理所当然地说道,“我外甥肯定聪明,现在就能听懂舅舅的话。”
姐弟俩说了一会儿闲话,谢知微便问起:“阿姐,太后有没有找你麻烦?”
谢蘅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她倒是想找,可惜每次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谢知微眉头一挑:“怎么说?”
谢蘅慢悠悠地开口:“你走之后没多久,陛下就下旨晋我为贵妃,太后自然是不同意的,但陛下说了,我身怀皇嗣,晋升是理所应当,太后也说不出什么来。”
谢知微点点头:“那然后呢?”
谢蘅:“然后太后就想了个法子,说要亲自照看皇嗣,让我搬到清思殿旁边的偏殿去住,说是方便她照顾。”
谢知微无语:“她倒是会想。”
“陛下当然不同意。”谢蘅说,“陛下说难道他跟自己的妃子睡一块,还得在太后的眼皮子底下?太后气得脸都绿了。”
谢知微忍不住笑了一声,这种话的确是萧晏说得出口的。
“但这还不是最精彩的。”谢蘅想起来就通体舒畅,“有一回陛下出宫巡视,要两日才回来,太后趁陛下不在,派人来兴庆宫传话,说我胎像稳固,也该去清思殿走动走动,给她尽孝。”
谢知微:“???”孝个毛。
“那阿姐是如何应对的?”
谢蘅:“我到了清思殿,喝完水我就说肚子疼,我身边的宫女立刻扶住我,一脸惊慌地问我怎么了,是不是水有问题。”
谢知微:“好!阿姐干得好!”
“太后当时就变了脸色,却也不能拦着我离开,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回兴庆宫。”谢蘅想起来也是觉得好笑,萧晏都不跟太后演母慈子孝,她这个儿媳妇怎么可能会演?
“然后呢?”谢知微追问。
“然后?”谢蘅笑了笑,“陛下第二天就回来了,听说了这件事,带着一大群人去了清思殿,说要彻查,有人胆敢谋害皇嗣,他绝不轻饶。”
谢知微为萧晏的行动“啪啪啪”鼓掌。
谢蘅:“太后当然不承认,说她屋里的水怎么可能有问题,陛下也咬定了我就是喝了清思殿的水肚子疼。”
谢知微“噗嗤”笑出声来:“太后还是斗不过陛下。”
郑姝没进宫前在家里斗,进宫了在宫里斗,可萧晏是无赖的玩法,除非跟萧晏比耍赖,否则太后又能如何?皇帝的亲娘又能如何?还是斗不过萧晏。
谢知微笑得眼睛弯弯的:“阿姐,你跟陛下配合得真好。”
谢蘅继续道:“后来还有一次,太后又派人来叫我,说是有要事商议,我正要出门,长乐长公主来了。”
长乐长公主可是比萧晏更不给太后面子的主。
“长公主听说太后又派人来叫我,二话不说让我留在兴庆宫别动,她自己去了清思殿。”谢蘅没忍住,掩唇笑道,“长公主到了清思殿,先是客客气气地请了安,然后就开始砸东西。”
谢知微:“又砸?”
“对。”谢蘅点头,“能砸的全砸了,太后气得要命,让人去叫陛下做主,长公主便说当年的事情她也想让陛下做主。”
郑姝当年险些酿下大祸,她不敢跟萧长乐碰,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眼睁睁看着萧长乐砸完东西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