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明晃晃地铺下来,照得那人影轮廓分明,一只脚踩在墙头,另一只脚悬在半空中晃悠,七月夜里暑热未消,他穿得也轻薄,纱袍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谢知微略抬起头:“这是谁家的仙人造访?”
裴定澜从墙头上轻巧地翻下来,落地无声,顺手拂了拂袍角的灰:“自然是你家的。”
谢知微伸出手,裴定澜立马就把谢知微的手握住,两人一起往屋子里走。
进了屋子,谢知微把桌上的烛火拨亮了些,顺手从冰盆里捞了一块冰丢进水壶里晃了晃,倒出一杯凉沁沁的水递过去:“先喝口水,看你热的,满头汗。”
裴定澜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今天家里收到了姑姑的来信。”裴定澜拇指在谢知微手背上轻轻摩挲,掌心的薄茧蹭过细腻的皮肤,带着夏日特有的温热。
谢知微心头一动:“你姑姑要回京了?”
之前就听裴定澜提过,他姑姑裴昭从北边去了西南,看来西南已经稳定了下来。
“嗯。”裴定澜点头,“姑姑的信里说再有三五日就能到京城。”
谢知微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我特别想见见你姑姑。”
“见,当然要见。”裴定澜帮谢知微捋了捋发丝,别到耳后,“说起来,我姑姑还要认你阿姐做义女呢。”
谢知微:“啊?何时的事情?我竟不知道。”
裴定澜立刻就把萧晏卖了,跟谢知微讲得一清二楚。
谢知微兴奋不已,昭武侯裴昭,那可是大周唯一的女侯爵,战功赫赫,威名远扬,在先帝时就被封了侯,有了裴昭给阿姐当义母,又能断一条太后为难阿姐的路。
“你姑姑是自愿的吗?”谢知微还是担心,如果是萧晏威逼利诱的,即便裴昭认了阿姐为义女,母女二人的感情也不会好,反倒容易被人利用挑拨。
“我姑姑起初是犹豫的,她一辈子没成家,自然也没孩子,突然要给她一个女儿,她得想想。”裴定澜耸肩,“后来太后做的好事爆了出来,还是你揭露的,姑姑听说了之后,立即就决定了要跟你和你阿姐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裴昭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她一向是恩怨分明,有仇报仇的性格。
“姑姑说,太后嫌弃你阿姐家世不显,那她就给你阿姐一个家世,她裴昭的女儿,总不会还有人敢说三道四?”他们裴家人护短得很。
“所以……你姑姑这次回京,不只是回京述职?”谢知微还是有种不真实的喜悦。
“对。”裴定澜点头,“姑姑说了,等她回京就办认亲礼,还要大办,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谢蘅是她裴昭的女儿。”
谢知微捂住脸,太高兴了,他高兴得想蹦蹦跳跳。
裴定澜伸手把谢知微的手从脸上扒拉下来,握在手心里:“怎么了?不高兴?”
“高兴。”谢知微止不住喜悦的流露,“我就是没想到。”
他是真的没想到,太后嫌阿姐出身不显,萧晏就想方设法给阿姐找一个足够显赫的出身,昭武侯裴昭的女儿,这个出身,满京城上下谁还敢说阿姐出身不配做皇后?
不让自己爱的女子当皇后的那些皇帝,多半不够爱。
谢知微眼角有点湿润:“陛下真的很爱我阿姐。”
裴定澜拇指在他眼角蹭了一下:“我哥那个人,看着没个正形,其实比谁都认真。”
“嗯。”谢知微用力点了点头,他相信萧晏不会辜负阿姐。
裴定澜把谢知微搂进自己的怀里:“想哭就哭,我的衣服你随便擦。”
七月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棂里挤进来,带着院子里的茉莉花香,混着两个人身上薄薄的热气,缠在一起分不开。
谢知微伸手推开裴定澜:“热死了,离远点。”
裴定澜也不恼,就着被推开的姿势歪着头看人:“我跟你说正经的,姑姑到京城,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接她如何?”
谢知微愣了愣:“我去接?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裴定澜坚定,“我姑姑喜欢乖巧的孩子,比起我肯定喜欢你。”
谢知微:“。”那得问问你以前是怎么调皮的了,才不讨你姑姑喜欢。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裴定澜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告辞。
裴定澜其实更想在谢知微这里留宿,只是想了想,还是作罢,他们俩的关系家里人都还不知道,这种情况下留宿不好。
三日后。
清晨还算凉快,院子里的树上已经有早起的鸟雀在叽叽喳喳地叫。
谢知微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了几圈,实在躺不住了,干脆爬起来穿衣裳。
谢长顺端着洗脸水进来,见他已经穿戴整齐,不由得笑了:“公子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要去接裴姑姑,有点激动。”谢知微接过帕子擦了脸,“顺叔,你看我这身行不行?”
谢长顺上下打量了一番,谢知微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的纱袍,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既有文人的儒雅,又不失少年的精神气,且这身纱料子在暑天里穿着也不至于闷出一身汗。
“行,怎么不行?”谢长顺笑呵呵地说,“公子穿什么都好看。”
谢知微对着铜镜照了照,又理了理领口,他可得端正。
出了门,裴定澜已经等在门口,看见天青色的谢知微,裴定澜觉得他像柳叶。
“走吧。”裴定澜伸手扶谢知微上马。
两人并辔而行,司光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骑着一匹枣红马跟在后面,嘴里叼着个饼子,吃得满嘴油光。
出了城门,两旁的田野渐渐开阔起来,谢知微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就连空气都比城里清新几分。
只是太阳一出来,那股子凉意就散得快,阳光白晃晃地照着,晒得人后背发烫。
“还有多远?”谢知微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裴定澜看了看前方:“快了,再走一刻钟就到。”
谢知微:“太好了。”
又走了一阵,前方出现了一座凉亭,凉亭建在官道旁边的一座小土坡上,周围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在晨光里投下一大片浓荫。
裴定澜扯住缰绳:“到了,我们就在这里等。”
谢知微赶紧下马去凉亭里躲太阳。
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谢知微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老槐树的浓荫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七月的毒日头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偶尔有一两缕风从枝叶间钻进来,带来些许凉意。
裴定澜跟着进来,把马拴在凉亭旁边的槐树干上,又从马背上解下水囊,转身走到谢知微面前,把水囊塞进他手里:“先喝口水,别中暑了。”
谢知微接过来灌了两口,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路,早就没了凉意,但总归解渴。
裴定澜又从腰间抽出一把折扇,“哗”地展开,对着谢知微的脸扇了起来。
“你自己不热?”谢知微被他扇得眯起眼睛,“你额头上的汗比我还多。”
“我皮糙肉厚的没关系。”裴定澜手上动作不停,折扇摇得又快又均匀,风从谢知微的脸上拂到脖子,又从脖子拂到衣领里,带走了黏腻的汗意,“你细皮嫩肉的,晒坏了怎么办?”
谢知微想说“我也没那么娇气”,但总觉得像在打情骂俏,司光还跟着呢,他要注意点儿。
司光拴好了马,也钻进凉亭里来,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掏出怀里剩下的半个饼子继续啃,他看了看裴定澜给谢知微扇扇子的样子,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你说什么?”裴定澜问。
“没什么。”司光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属下去前面看看裴将军到了没有。”
司光说完起身就往官道上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凉亭里那两个人,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