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看着司光走远的背影,推了推裴定澜的手:“行了,别扇了,你手不酸?”
“不酸。”裴定澜面不改色,“给你扇一辈子都不酸。”
谢知微一把夺过裴定澜手里的折扇,自己“哗哗”地扇了两下:“我自己来。”
裴定澜也不跟他抢,顺势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长腿随意地伸着,歪着头看谢知微扇扇子的模样,看了两眼,伸手把谢知微领口处被风吹起来的一缕碎发按了回去。
谢知微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扇扇子。
凉亭外面,日头越爬越高,蝉声一浪高过一浪,官道上的黄土被晒得发白,远远看去热浪蒸腾,把远方的景物扭曲成模糊的轮廓。
“你姑姑走的是哪条路?”谢知微问。
裴定澜指了指官道延伸向远方的那条路:“就这条,从西南回来,过了前面的山口就是官道直路,一眼就能看见。”
谢知微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只见官道在槐树林的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两座小山包之间,山包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在烈日下蔫蔫地耷拉着叶子。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说两句闲话,很是岁月静好。
“来了来了!”司光跑进凉亭,“裴将军的队伍过了山口了,再有一盏茶的工夫就到!”
谢知微“腾”地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袍,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裴定澜看着谢知微那副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你紧张什么?”
“你懂什么?”谢知微瞪他一眼,“那可是大周的女军侯。”
即使大周对于女子的束缚看起来算少的,裴昭能靠军功封侯,也是极为值得被人膜拜的存在。
裴定澜伸手在谢知微肩上拍了拍:“放心吧,我说过,姑姑肯定会喜欢你的。”
两人说着话,官道的尽头出现了动静。
先是一面旗帜从山包后面转了出来,绛红色的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裴”字,在烈日下猎猎招展,旗帜后面是一队骑兵,骑兵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光,马匹踏得官道上的黄土飞扬。
队伍最前面,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坐着一个女子。
她身量高挑,脊背挺直如松,面容并不算年轻,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淬过火的刀锋,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凌厉的气势。
裴昭就那样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姿态闲散却透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威压。
裴定澜看见那个身影,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
他从凉亭里大步走出去,站在官道边上,扬起手臂朝那支队伍用力挥了挥:“姑姑!”
裴昭的目光扫过来,落在裴定澜身上,嘴角的弧度大了些,她勒住缰绳,马匹停下来的同时她也翻身下了马,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臭小子。”裴昭大步走过来,伸手在裴定澜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又长高了。”
“我都多大了还长高?”裴定澜笑嘻嘻地迎上去,“姑姑一路辛苦了。”
裴昭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少来这套。”
裴定澜捂着脑门,朝凉亭的方向努了努嘴:“还有人在呢,给我留点面子。”
裴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凉亭的台阶上,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天青色的纱袍,站在槐树的浓荫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是个生得极好看的孩子
此刻他正微微抿着唇,目光迎向裴昭,显然有些紧张。
谢知微见裴昭看向自己,连忙从凉亭里走出来,规规矩矩地朝裴昭行了一礼,声音清朗:“晚辈谢观,见过昭武侯。”
裴昭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谢观?”
“晚辈正是。”谢知微姿态恭谨。
裴昭轻轻拍了拍谢知微的肩:“一看就是个好孩子。”
谢知微被裴昭夸得不好意思,整个人都腼腆起来,。
“姑姑,是直接回京城还是稍作休息?”裴定澜挤过来。
“先回去吧。”裴昭笑笑。
她看谢观这孩子都要热化了,也不知道她家那臭小子给人家灌了什么迷魂汤,大热天的还跟着出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裴定澜拉走谢知微,“走,我们去牵马。”
谢知微靠着裴定澜小声嘀咕:“裴定澜,你姑姑看着就很有气势。”
裴定澜挠挠谢知微的手心:“难道我没有气势?你怎的不夸我?”
谢知微打了一下裴定澜不安分的手:“你好臭屁。”
又不是孔雀,开什么屏?
第53章
回到京城,裴昭要先入宫面圣,便勒住缰绳回头吩咐裴定澜:“你先带小谢回吧,别把人带出来晒坏了。”
说罢裴昭顿了顿,目光在裴定澜脸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多了几分嫌弃:“你这臭小子一点都不懂体贴。”
裴定澜应了,目送姑姑带着亲卫往宫门方向去,这才转头看向身边的谢知微。
谢知微抬手遮着额前的日头,看着确实有几分蔫蔫的。
“走,先送你回去。”裴定澜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缰绳,“今儿太热了,你回去歇着。”
谢知微摇摇头:“送我回御史台吧,今日不是休沐日,我就告了半天假。”
裴定澜要感动哭了,今天不是休沐日,他家谢大人还特意告假跟他一块去接姑姑。
“行,送你去御史台。”裴定澜把马牵过来,扶着谢知微上去,自己翻身骑上另一匹,“我陪你上值。”
谢知微侧头看他:“你不用去做自己的事情?”
“监门将军本来就是上朝时干活儿。”裴定澜理直气壮,“这会早就下朝了。”
行吧。
谢知微被裴定澜说服了,带上裴定澜跟自己一道去御史台上班。
到了御史台门口,裴定澜翻身下马,又去扶谢知微,谢知微跳下来的时候脚下微微踉跄了一下,裴定澜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腰,等站稳了才松手。
“你真的要跟着我?”谢知微理了理袍角,“要不你先回去?处理公务很无聊的。”
裴定澜黏着谢知微不肯走:“我就在你那儿坐着,不打扰你。”
谢知微也没拒绝,领着裴定澜往自己的公廨走。
侍御史的公廨比监察御史时宽敞,是一间单独的值房,摆了一张书案,案上堆着几摞文书,靠墙一架书柜,角落里放着一只小炭炉和一把陶壶,是平日里煮水沏茶用的。
谢知微进门先把窗户推开半扇,让风透进来,这才在书案前坐下来。
裴定澜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长腿一伸,胳膊搭在窗台上,歪着头看谢知微。
谢知微翻开最上面那本簿册,是这几日台门收到的投书目录。
台门是御史台接收诉状的地方,每日都有专人值守,收到诉状后先登记在册,再分门别类地转给各房处理。
谢知微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过,目光专注而沉静。
裴定澜就那样看着,觉得谢知微翻文书的样子都好看得很。
谢知微先从目录里挑出几份归侍御史管辖的,将编号记在一张小笺上,然后起身去隔壁的档案房调卷宗,回来时怀里抱着厚厚一摞,往书案上一放,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这么多?”裴定澜探头看了一眼。
“还好。”谢知微坐下来,把卷宗分成三摞,“这几份是已经审过的,只需要核对供述画押,这几份是需要进一步调查的,还有这几份是要转回县里的。”
裴定澜看着那三摞卷宗,每一摞都有巴掌厚,不由得咋舌:“这还叫还好?”
谢知微头翻开第一份卷宗,心想,比起以前的工作,这不算什么。
前世做社畜的时候,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杂活儿,还要应付领导的临时任务和同事的甩锅,那才叫一个焦头烂额,御史台的工作虽然琐碎,但至少每件事都有章可循,按规矩办就是,再加上他有皇帝当靠山,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揣摩上意,更不用替人背锅。